第七十二章 突围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七十二章 突围
洛兰蹲在沙丘背面,面前摊着一张用铅笔草草绘制的阿盖拉周边地图。坎贝尔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侦察兵那里送来的情报。
天已经黑透了,沙漠里没有月亮,只有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象是有人在黑色的布上撒了一把盐。远处,阿盖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一下,又灭了。
“他们开始杀牲口了。”坎贝尔说,声音压得很低,“侦察兵听见城北有羊叫,叫了半宿,后半夜没了。”
洛兰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阿盖拉城的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他都让侦察兵反复确认过。城里的水井只有一口,在清真寺的院子里,是苦水井,喝了会拉肚子,但能活命。城里的粮食一如果有的话—一大概够几千人吃两三天。隆美尔有六万人。六万张嘴,两三天,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该吃骆驼了。”洛兰说。
坎贝尔愣了一下。“什么?”
“骆驼。城北贫民区有几户人家养骆驼,大概十几头。杀了,能多撑一天。一天之后,就该吃马了。马吃完了,吃狗。狗吃完了,吃皮带。皮带吃完了————”他没有说下去。
坎贝尔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尘。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敦刻尔克,他的部队被困在沙滩上,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弹药。
他们等了三天,等了三天才等来船。那三天里,他看见有人啃自己的皮带,有人喝自己的尿,有人把脸埋进沙子里,再也不肯抬起来。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三天。现在,隆美尔要经历同样的三天。
“他能撑多久?”坎贝尔问。
洛兰想了想。隆美尔不是普通人。他能在沙漠里活下来,他的士兵也能。德国人的纪律比意大利人强,比英国人强,比所有人都强。他们会排队领水,会按量分配食物,会挖掩体、设岗哨、整理装备,哪怕饿得走不动路,也会把枪擦得锃亮。他们会撑很久。
“一周。”洛兰说,“最多一周。一周之后,他们就得想办法冲出去。”
坎贝尔点了点头。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德军阵地的红圈,又看了看代表英军阵地的蓝圈。红圈在城里,蓝圈在城外,一圈套一圈,象是两个齿轮咬在一起。
“我们要围多久?”
洛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沙丘顶上,用望远镜看阿盖拉城的方向。城里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声,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在那些破破烂烂的屋顶上打着旋。他放下望远镜。
“等。”他说,“等他们饿。”
第二天,补给线断了。
不是洛兰派人去断的,是隆美尔自己断的。从阿盖拉往东,沿着海岸公路往回走,每一座桥梁都被炸了,每一段路面都被挖了,每一口水井都被填了。意大利人干的,他们在撤退的时候,把沿途所有的补给点都摧毁了,不是为了阻止英国人,是为了阻止德国人。意大利人不想打了。他们想回家。他们不想让隆美尔有回头路。
消息传到隆美尔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清真寺的院子里检查水井。工兵已经把井淘了一遍,清理出不少淤泥和碎石,水的流量比昨天大了些,但含盐量还是很高。他站在井边,看着那些士兵排着队打水,每个人半壶,不多不少。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抱怨,只是安静地等着,象是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隆美尔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隆美尔的手在井沿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看着那些打水的士兵。
“知道了。”他说。
。“将军,油料也不够了。昨天剩下的油,只够坦克挪动几公里。如果英国人现在进攻,我们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
隆美尔转过身,看着他的参谋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口“英国人不会进攻。”他说,“他们不需要进攻。他们只需要等。”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隆美尔走回井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井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叹息。
“把坦克上的油都抽出来。”他说,“集中到卡车和装甲车上。坦克用不上了,留着也是废铁。”
。“将军,那些坦克————”
“我知道。”隆美尔打断他,“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坦克,是粮食。把坦克上的油抽出来,装到卡车上,派人往东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意大利人丢下的补给。哪怕只有几袋面粉,几箱罐头,也比没有强。”
隆美尔一个人站在井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想起那些坦克,那些他花了半年时间从德国运到北非的坦克,那些他用来横扫沙漠的坦克,那些他以为会带他到亚历山大港、到开罗、到苏伊士运河的坦克。现在它们要留在这片沙漠里了,变成一堆堆被沙子掩埋的废铁,变成一个个被风蚀的墓碑。
他闭上眼睛。
第三天,城里开始有人饿死了。
不是德国兵,是当地人。城北贫民区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的粮食被征用了,他们的羊被牵走了,他们的鸡被抓走了。他们只剩下几把椰枣和几块发霉的面饼,那些东西撑不了多久。第一个死的是一个婴儿,才几个月大,母亲抱着他在巷口坐了一整天,直到婴儿的身体变凉。第二个死的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躺在自家门坎上,象是睡着了,但再也没有醒过来。
德国兵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走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们自己也在饿,也在渴,也在等。
迈尔下士蹲在巷口,看着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她已经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轻轻地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那歌声很轻,很慢,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chapter_content(); 沃尔夫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他把面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没有接。她只是继续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继续哼着那首歌。
沃尔夫把面饼放在她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他说。
迈尔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那个女人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看那块面饼。她只是抱着她的孩子,轻轻地摇着,哼着那首听不清词的歌。
“她会死的。”迈尔说。
沃尔夫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急,神色象是在逃。
第四天,隆美尔召集所有校级以上军官开会。
会场设在清真寺的礼拜堂里。地上铺着毯子,但毯子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军官们盘腿坐在地上,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很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降美尔坐在正中间,背靠着墙,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象是那根支撑着整座房子的梁。
“先生们,”他说,声音沙哑得象砂纸磨过石头,“我们的情况,你们都知道。粮食只够再撑两天,水只够一天,油料已经用完了。英国人围在城外,等着我们撑不住。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再过两天,我们就得投降。”
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象是鬼魂。
隆美尔继续说。“但我不打算投降。德国军人不投降。我们可能会死,可能会被俘,可能会在这片沙漠里化成白骨,但我们不会投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都很瘦,都很黑,都很疲惫。但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点在阿盖拉城的位置上。“英国人围了城,但他们围不住整个沙漠。城北是海,英国人没有军舰,他们堵不住海路。城南是盐硷地,英国人的坦克过不去,但人过得去。
城东是公路,英国人把路炸了,但走路不需要路。城西————”
他的手指停在城西那个点上。“城西是沙漠。真正的沙漠,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走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军官。
“我要把部队分成小组。每组五十人,组长带指南针和地图。各组分头突围,往西走,走到沙漠深处,然后往北拐,走到海边。海边有渔村,有渔船,有能活下去的东西。到了海边,再往西走,走到的黎波里,走到意大利人的防线后面。”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的声音在发抖。“将军,沙漠里没有路。五十人一组,没有车,没有水,没有粮食,走不了多远。”
隆美尔看着他。“走得了。三号坦克的续航里程是一百五十公里,那是坦克的里程,不是人的。人能走得更远。只要有一口水,一块饼,人能走两百公里,三百公里,四百公里。只要方向对。”
他顿了顿。
“我们还有骆驼。城北贫民区有十几头骆驼,可以驮水、驮粮食、驮伤员。不够,就把马也带上。马不够,就自己走。德国军人的两条腿,不比任何人的差。”
一个年轻的上校举了举手。他叫布吕克纳,第5轻装甲师的一个团长,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疤。
“将军,如果走散了呢?如果小组之间失去联系了呢?如果有人迷路了呢?”
隆美尔看着他。“那就走散了,那就失去联系了,那就迷路了。然后他们会死。但总有人能走出去。总有人能到的黎波里,回到德国,告诉元首,我们在北非打了什么仗,我们是怎么输的。”
他站起来。
“先生们,这不是撤退。这是突围。我们不是逃跑,是换一条路走。坦克丢了,可以再造。油料没了,可以再运。但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没输。”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挂毯。挂毯上画着麦加的天房,那是穆斯林的圣地,是朝圣者走了几千公里也要去的地方。他们现在也要走几千公里,不是去朝圣,是回家。
“明天凌晨三点。”他说,“各小组从城南出发,穿过盐硷地,进入沙漠。城北留一支小部队佯动,让英国人以为我们要从海边走。城东也留一些人,放几枪,炸几辆车,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公路突围。”
他转过身。
“带上所有的水,所有的粮食,所有的药品。带不走的,烧掉。坦克炸掉,大炮炸掉,卡车炸掉。一颗子弹都不留给英国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去准备吧。”
军官们站起来,敬礼,转身走了。礼拜堂里只剩下隆美尔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焰一明一灭,象是随时会熄灭。他伸手柄灯芯拨高了一些,火苗猛地蹿起来,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他看见墙上的挂毯,看见地上的毯子,看见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花纹。他想起昨天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想起她坐在巷口哼歌的样子。他想起那些被他征用的粮食,那些被他牵走的羊,那些被他抓走的鸡。他想起那些士兵排着队打水的样子,想起他们啃干粮的样子,想起他们蹲在墙根下擦枪的样子。
他走回桌边,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出礼拜堂,站在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在线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象是被谁割了一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伤口慢慢变大,慢慢变亮,慢慢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红色。
。“将军,各小组正在集结。城南方向,第一批五十人已经准备好了。”
隆美尔点了点头。“让他们出发。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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