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弯道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六十九章 弯道
1941年5月20日,凌晨四点。阿盖拉。
沙漠的黎明来得象一把刀。
先是一道灰白色的线切在东边的地平在线,把天和地分开。然后那线慢慢变宽,变成一条带子,变成一片光,把整片沙漠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最先显形的是沙丘的轮廓,然后是盐硷地龟裂的白色表面,最后是那条从东边蜿蜒而来的海岸公路,象一条被晒干的蛇,趴在灰黄色的沙地上。
阿盖拉的弯道就在这条蛇的七寸上。
公路从东边来,到两座沙丘之间突然收窄,从可以并排走两辆卡车的宽度,缩成只能过一辆的窄缝。沙丘不高,北边那座大概十五米,南边那座矮一些,十米出头。但两座都很陡,象是被刀切过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被风蚀得坚硬的沙壳,脚踩上去不会陷,却滑得象抹了油。
过了这道窄缝,公路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弯,变成南北向,沿着海岸线往西走。弯道的外侧,北边,是地中海。海水在晨曦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浪很小,懒洋洋地拍着沙滩,发出一种绵软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弯道的内侧,南边,是大片的盐硷地。白色的,龟裂的,一直延伸到视力所及的尽头。盐壳的边缘有锋利的棱角,能割破卡车的轮胎。再往南,过了盐硷地,又是沙丘,连绵不绝,象一片凝固的黄色海洋。
洛兰趴在北边那座较高的沙丘顶上,望远镜架在面前,镜片里是那条空荡荡的公路。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四个小时。
从昨天夜里十一点开始,他和坎贝尔带着先头部队,二十一辆玛蒂尔达坦克,一个营的澳大利亚步兵,从瓦迪拉姆出发,走南线,绕了一百多公里,在凌晨两点到达阿盖拉。
比他预计的慢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坦克跑不动,是因为路太难走。南线没有路,只看主涸的河床和碎石滩。玛蒂尔达的履带在碎石上打滑,有两次陷进沙坑里,士兵们推了半小时才推出来。
但他们到了。比隆美尔快。
洛兰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七分。天快亮了。公路还是空的。没有坦克,没有卡车,没有步兵。只有沙子,石头,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几丛骆驼刺。
坎贝尔趴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条公路。
“他会来吗?”坎贝尔问。
“会。”洛兰说,“他必须来。阿盖拉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出口。过了阿盖拉,就是平原,一马平川,他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过不了阿盖拉,他就只能卡在这里,等着油烧完。”
坎贝尔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洛兰继续盯着望远镜。
镜片里,公路尽头的黑暗开始变淡了。不是天亮的那种淡,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搅动了空气,让光线发生了折射。他眯起眼睛,调整焦距。黑暗里有什么在闪,很微弱,象是金属在反射星光。然后是声音。很低,很沉,像地平线那边的闷雷。不是爆炸,是发动机。很多发动机,同时运转,声音混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来了。”洛兰说。
坎贝尔举起望远镜。
公路的尽头,黑暗里,出现了第一个光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光点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象一条被拉长的萤火虫。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轮廓。不是坦克,是卡车。很多卡车。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往西开。卡车的车灯开着,在晨曦里显得很暗,象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洛兰书着那些光点。一辆,十辆,二十辆。还在增加,还在从黑暗里往外冒。
“隆美尔的先头部队。”他说,“卡车。运兵的。坦克在后面。”
坎贝尔放下望远镜,看着洛兰。“打不打?”
洛兰没有回答。他继续数那些光点。三十辆,四十辆,五十辆。还在增加。公路不够宽,两列纵队已经排不下了,有些卡车开到了路肩上,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等。”洛兰说,“等坦克。卡车不打,打了也没用。隆美尔不在乎丢几个兵。他在乎的是坦克。没了坦克,他就没了腿。没了腿,他就只能等死。”
坎贝尔没有再问。他缩回沙丘后面,对着旁边的通信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通信兵点点头,抱着电台往沙丘下面爬。
洛兰继续盯着望远镜。
光点越来越密,连成一条光带,把公路照得象一条流淌的河。卡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淅,他看见了帆布篷,看见了车顶架着的机枪,看见了驾驶室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有些卡车的帆布篷是掀开的,露出里面挤成一团的士兵。那些士兵穿着灰黄色的沙漠制服,戴着钢盔,步枪夹在两腿之间。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往公路两边看,看着那些越来越亮的沙丘。
四点二十三分。第一辆坦克出现了。
它从黑暗里驶出来,车灯开得很暗,只照亮前面几米的路。灰色的涂装在晨曦里显得发蓝,炮塔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铁十字,在微光中格外刺眼。三号坦克,五对负重轮,炮管很长,车身很窄,象一只蹲着的铁甲虫。洛兰认出那个型号。三号J型,五十毫米炮,正面装甲五十毫米。他的玛蒂尔达能在五百米外打穿它。
第二辆跟上来。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坦克比卡车开得慢,卡车的队列被拉长了,有些卡车不得不停下来等,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烟,在晨风里很快被吹散。
洛兰书着那些坦克。五辆,十辆,十五辆。还在增加。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坎贝尔。
“坦克到了。十五辆,还在增加。三号J型,五十毫米炮。你的玛蒂尔达能打穿。”
坎贝尔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打?”
洛兰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七分。天已经亮了,能看清沙丘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骆驼刺。公路上的车队也完全暴露了,卡车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视力所及的尽头。坦克夹在卡车中间,一辆接一辆,象是被卡住的铁块,在车队里缓慢地往前拱。
“等。”洛兰说,“等它们进弯道。现在打,它们还能退。进了弯道,就退不了了。”
他指着那道窄缝。第五装甲师的车队一旦进入弯道,就要面临倾泻而来的火力复盖,以及后头盟军部队的包围。
“等第一辆坦克进了窄缝,我们就炸北边的沙丘。沙塌下来,把路堵死。前头的出不去,后头的进不来。它们就会卡在那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然后我们打。
坎贝尔缩回沙丘后面,对着通信兵又说了几句什么。
洛兰继续盯着望远镜。
第一辆坦克已经快到窄缝了。它开得很慢,象是尤豫,又象是在等后面的车跟上来。
炮塔在转动,炮管指向北边的沙丘,指向洛兰趴着的方向。洛兰没有动。他知道坦克里的人看不见他。他们只能看见沙丘,石头,和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骆驼刺。但他还是屏住了呼吸,象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传过那几百米的距离,被那些德国人听见。
坦克继续往前开。履带碾过路面,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淅。洛兰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靠近他的心脏。
四点二十九分。第一辆坦克进了窄缝。
它开得很小心,车速降到了步行速度,炮塔还在转,炮管指着北边的沙丘。驾驶员探出头来,往上看了一眼。洛兰看见他的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沙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了几秒,缩回去,继续开。
第二辆跟上来。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钻进那道窄缝,象是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卡车的队列被拉得更长了,有些卡车干脆停在路边,等着坦克先过。
四点三十一分。第五辆坦克进了窄缝。第六辆在入口处等着。第七辆还在后面,离入口还有五十米。
“炸。”
坎贝尔对着通信兵低吼了一声,通信兵迅速按下引爆器。
爆炸是从北边的沙丘底部响起的。一连串,从东到西,沿着窄缝的北侧,每隔十米埋了一包炸药,一共六包,每包五十公斤。炸药是莫斯黑德部队的工兵连夜埋的,从瓦迪拉姆运过来,用卡车拉,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洛兰看着他们埋,看着他们把炸药塞进沙丘底部的裂缝里,接上引线,盖上沙子。
莫斯黑德问他够不够,他说不够,再加。莫斯黑德把剩下的炸药全埋进去了,整整三百公斤。
爆炸声震得沙丘都在抖。洛兰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声音掀起来,又摔回去。沙子从头顶落下来,打在钢盔上,里啪啦响。他抬起头,看见北边的沙丘底部裂开了一道口子,沙子从裂缝里涌出来,象水一样,往公路上淌。不是塌,是流。三百公斤炸药把沙丘底部的沙壳震碎了,上面的沙子失去了支撑,开始往下滑。一开始很慢,象是尤豫,然后越来越快,象我爱罗的沙瀑一般,裹挟着石块和尘土,往窄小的道路里灌。
公路被沙子埋了。那条只能过一辆车的窄缝,现在连一辆摩托车都过不去了。沙子堆了有两迈克尔,还在往上堆,沙丘还在塌陷,一直往下滑。
第一辆坦克被堵在窄缝里面。它试图倒车,但后面的坦克顶住了它的退路。第二辆撞上了第一辆,第三辆撞上了第二辆,第四辆撞上了第三辆。
沉闷碰撞的声音在窄缝里回荡,尖锐刺耳,象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chapter_content(); 驾驶员在喊,车长在喊,所有人都喊。那些喊声被爆炸的馀音吞没了,洛兰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然后被埋在沙子下面。
“打。”洛兰从画面中反应过来。
他身边的机枪先响了。坎贝尔半跪在地上,操控一挺维克斯重机枪,架在沙丘顶上,枪口指向窄缝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坦克。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叮叮当当,全被弹开了。
但那不是机枪的任务。机枪的任务是压住那些从卡车里跳下来的步兵。
然后是坦克。洛兰的二十一辆玛蒂尔达从沙丘后面开出来,排成一条散兵线,炮口指向窄缝里那些被堵住的德军坦克。它们开得很慢,时速不到十公里,履带碾过沙地,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炮塔上画着白色的英军徽章,和德军的铁十字隔着几百米对视。
第一辆玛蒂尔达开炮了。两磅炮,四十毫米口径,炮弹从炮管里射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尖啸,象是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炮弹打在德军第三辆坦克的侧面,穿透了装甲,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那辆坦克冒出一股白烟,然后是一股黑烟,然后是一团火。火从舱盖里往外蹿,把炮塔上的铁十字烧得卷曲发黑。坦克里的德军往外爬,浑身是火,在沙地上打滚。没来得及爬出来的,就被烧死在车里。
第二辆玛蒂尔达开炮了。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炮弹雨点般打在那些被堵住的德军坦克上,一辆接一辆地炸,一辆接一辆地烧。窄缝里变成了一条火河,火光把沙丘都映红了。
洛兰趴在沙丘顶上,看着那条火河。
隆美尔没有把预备队投进来。
洛兰看见公路东边的那些卡车开始倒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队,往来的方向开。坦克也跟着倒,三号J型,四号F型,一辆接一辆,从窄缝外面往后倒。它们倒得很慢,很小心,象是怕踩到什么。但没有踩到什么。它们只是倒,倒到机枪射程之外,倒到坦克炮射程之外,倒到一个洛兰打不到的地方。
然后它们停了。
洛兰放下望远镜。他的手在发抖。他猜测隆美尔有其他不对劲的想法,这位名将给他的压迫感太大了。
隆美尔不打了。他不打算在阿盖拉跟英国人硬拼。他派第5轻装甲师来阿盖拉,不是为了守住弯道,是为了探路。他要看看英国人在这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坦克,有多少炮,以此来进行决策。
现在他看到了。二十一辆坦克,一个步兵营,一个机枪阵地。他知道英国人在这里。
阿盖拉过不去,他就不打了。他把部队撤回去,往南走,走沙漠,走那条没有路的路,以此来保存有生力量。
沙漠。南边。盐硷地。过了盐硷地,是沙丘。沙丘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力所及的尽头。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坦克走不了,卡车也走不了。但隆美尔没有别的路。他必须走那条路,因为阿盖拉过不去了。
除非,有一个惊为天人的对策,否则隆美尔必死无疑。
“坎贝尔。”洛兰转头看向那个男人。
坎贝尔从机枪旁边爬过来。“在。”
“隆美尔不打了。他要往南走,走沙漠。你的坦克能追吗?”
坎贝尔愣了一下。“追?往南?沙漠里没有路。坦克跑不快,追不上。”
“那就不追。”洛兰说,“我们在这里等。等他往南走,走进沙漠。等他的油烧完,等他的兵饿倒,等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场仗,他输了。”
坎贝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1941年5月20日,上午九点。阿盖拉以东三十公里,德军非洲军临时指挥部。
隆美尔站在指挥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西边。那里有他的十二辆坦克,三百名步兵,和一个被英国人堵死的弯道。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象是想从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沙丘里看出什么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上面的数字。
“将军,第5轻装甲师报告。阿盖拉方向,损失四号坦克两辆,三号坦克四辆。步兵伤亡一百二十人。其馀部队已撤至安全地带,等待下一步指示。”
隆美尔没有动。他还在看西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沙丘后面,有英国人的坦克,英国人的炮,英国人的兵。还有那个法国人。那个从斯通尼一路打过来,在利比亚打怕了意大利人,在达喀尔饿垮了三千守军,在托布鲁克骗了他整整一个月的人。
“将军?”登菲尔斯轻声叫了一声。
隆美尔放下望远镜。瓦尔登菲尔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5轻装甲师现在在什么位置?”
。“主力已撤至阿盖拉以东二十公里处。第15装甲师的先头部队正在赶来,预计两小时后到达。”
“让他们别来了。”隆美尔说。
。“将军?”
“让他们往南走。”隆美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阿盖拉以南三十公里处,绕过去。走沙漠,走盐硷地,走那些英国人不会去的地方。过了阿盖拉,再往北拐,回到海岸公路上。然后往西走,走的黎波里。”
。“将军,南边是沙漠。没有路,没有水,没有补给。坦克走不了那么远。”
“走得了。”隆美尔说,“三号坦克的续航里程是一百五十公里,四号是一百二十公里。从阿盖拉到绕过弯道,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省着开,够了。”
隆美尔继续说。“卡车走不了,就留下。把粮食、弹药、药品,全装到坦克上。人不坐车了,走路。跟着坦克走,走不动就留下。”
。“留下?留下的人怎么办?”
隆美尔看着他。“他们走不动,我们就带不走。带不走,就只能留下。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份战损报告,指节发白。
隆美尔转过身,继续看西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沙丘后面,英国人的坦克还在。他能听见它们的发动机声,很轻,很远,象是一群在远处打盹的野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法国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沙丘顶上举着望远镜,看着他的部队撤退?还是在指挥车里,对着地图算他的下一步?他会不会想到,隆美尔会往南走,走那条没有路的路?
他一定会想到的。
隆美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个法国人一定会想到的。他想到的事,那个法国人也会想到。他往南走,那个法国人就会往南追。他的坦克没油了,那个法国人的坦克还有。他的兵走不动了,那个法国人的兵还能跑。他会追上来,在沙漠里,在那些没有路的地方,在那些连骆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追上来,截住他,打他。
隆美尔转过身。
“在。”
“给第5轻装甲师发报。让他们不要往南走了。”
。“将军?”
“往南走,会被追上。那个法国人一定会往南追。他追上来,我们就跑不了。所以他不能往南走。”
隆美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阿盖拉开始,向西,沿着海岸公路,经过下雷加港,经过苏尔特,经过米苏拉塔,一直到的黎波里。
“走公路。”他说。
。“将军,公路被英国人堵住了。阿盖拉过不去。”
“过不去也要过。”隆美尔说,“第5轻装甲师,第15装甲师,所有的坦克,所有的炮,所有的兵,集中起来,往阿盖拉冲。冲过去,就赢了。冲不过去,就死在那里。”
隆美尔站在那里,看着西边那条被堵死的路。他的手指攥着地图的边缘,攥得纸都皱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锁,象一个终于把棋盘上最后一步看清楚的人。
“传我的命令。”他说,“第5轻装甲师,第15装甲师,阿里埃特师,所有能动的部队,全部集中到阿盖拉以东。坦克在前,步兵在后,炮兵在最后。正面突破,不留预备队。冲过去,就是胜利。冲不过去,就是死。
......
...
👉👉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