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绕行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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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绕行

洛兰趴在沙丘顶上,望远镜里的画面让他浑身发冷。

公路东边,地平在线,烟尘正在升起。那烟尘从东边涌过来,铺天盖地,象一面灰色的墙,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烟尘下面,是坦克。很多坦克。排成楔形阵,三辆在前,五辆在中,七辆在后,一辆接一辆,从烟尘里开出来。三号J型,四号F型,还有一些更老的型号,洛兰之前见过的那些,四号A型。它们开得很慢,时速不到十五公里,但底盘很稳。

洛兰开始数。十辆,二十辆,三十辆。还在增加。四十辆,五十辆。隆美尔把所有的坦克都集中起来了。并非试探,是决战。他要把阿盖拉的防线碾碎,然后用剩下的油料冲到下雷加港,冲到那些还在海上漂着的油船旁边。冲过去,他就活了。冲不过去,他就死在这里。

坎贝尔趴在他旁边,也在数。他的脸色比洛兰更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五十四辆。”坎贝尔说,“比我们多一倍。”

洛兰没有说话。他放下望远镜,看着自己身后的那些坦克。二十一辆玛蒂尔达,排成一条散兵线,炮口指向东边。它们的装甲比德军的厚,炮比德军的短,速度比德军的慢。

打防御,它们能撑。打进攻,它们追不上。洛兰不需要它们进攻,只需要它们守住。守住那道被炸塌的窄缝,守住那条被沙子埋了的公路,守住阿盖拉。隆美尔冲过来,它们就打。隆美尔冲不过来,它们就赢了。

“莫斯黑德呢?”洛兰问。

坎贝尔指了指南边。“盐硷地边缘。他的人在那里,埋了地雷,架了机枪。隆美尔要是往南走,他就打。

“普特里克呢?”

坎贝尔指了指北边。“海边。他的人在海滩上,架了反坦克炮。隆美尔要是往北走,他就打。”

洛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五十四辆坦克,两百辆卡车,三千步兵。隆美尔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一把上了。

只要这些坦克进去,他们就能里应外合,接应外面的人进来。

如果进不去,那就要面临油料完全耗尽的威胁。

“坎贝尔。”洛兰问。

“在。”

“你的人怕不怕?”

坎贝尔愣了一下。他看着洛兰,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可以作战。”他说。

洛兰点了点头。他趴回沙丘顶上,把望远镜架好。

镜片里,第一辆德军坦克已经进入射程了。那是一辆四号F型,新款的,正面装甲很厚,炮管很长。它开在最前面,象一头领头的公羊,身后跟着两辆三号J型,排成品字形,缓慢地往窄缝方向开。

洛兰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一分。

“等。”他说,“等它们进射程。五百米。玛蒂尔达的两磅炮,五百米能打穿三号的正面,打不穿四号的。打掉三号,四号就是孤家寡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坎贝尔对着通信兵重复了一遍命令。

洛兰继续盯着望远镜。镜片里,那辆四号F型已经开到窄缝外面了。它停下来,炮塔转动,炮管指向北边的沙丘,指向洛兰趴着的方向,洛兰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那辆坦克里的人看不见他。他们只能看见沙丘,石头,和被炸塌的路。但他还是屏住了呼吸,象是怕自己的心跳声会传过那五百米的距离,被那些德国人听见。

四号F型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它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它在倒车,缓慢地,小心地,象一只在试探陷阱的野兽。它倒出去大概五十米,停下来,炮塔继续转,炮管指向南边的盐硷地。

洛兰明白了。隆美尔不打算从窄缝过。他知道窄缝被堵死了,他要从别的地方过。

洛兰的望远镜猛地转向南边。

盐硷地。白色的,龟裂的,一直延伸到视力所及的尽头。盐壳的边缘有锋利的棱角,能割破卡车的轮胎。再往南,过了盐硷地,是沙丘。连绵不绝,象一片凝固的黄色海洋。

坦克过不了盐硷地,轮子会陷进去,履带会打滑,底盘会被盐壳刮坏。

但隆美尔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他必须从那里过。

洛兰看着那些坦克开始移动。不是往西,是往南。第一辆四号F型拐了一个弯,离开公路,开进盐硷地。它的履带碾在白色的盐壳上,发出一种刺耳的嘎吱声,象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撕裂。盐壳碎了,碎片飞溅起来,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坦克开得很慢,时速不到五公里,象是陷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泥沼里。但它还在开,还在往前拱,象一头在沼泽里挣扎的野牛。

“坎贝尔。”洛兰喊。

坎贝尔从机枪旁边爬过来。“在。”

“隆美尔往南走了。”

坎贝尔的脸色变了。“盐硷地?坦克过得了盐硷地吗?”

“过得了。”洛兰说,“慢,但过得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过盐硷地。我们要在盐硷地里截住他。”

坎贝尔盯着他。“盐硷地里?我们的坦克下得去吗?”

“下不去。”洛兰说,“玛蒂尔达太重,会陷。但步兵下得去。让莫斯黑德的人去下,这就派人传达给他。”

坎贝尔照做,莫斯黑德本人来了。

“给我一个小时。”

洛兰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三分。

“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后,坎贝尔会从北边打过来。在这一个小时里,你要截住隆美尔,不能让他过盐硷地。”

莫斯黑德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同回来的的士兵喊了一声。“二营,集合。”

士兵们站起来。一个营,三百多人,从沙坎后面走出来,排成几条散兵线,跟着莫斯黑德往南走。

莫斯黑德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头昂得很高。

洛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盐硷地的白色雾气里。然后他转过身,跑回沙丘顶上。

坎贝尔还在那里,趴在机枪旁边,看着那些正在盐硷地里缓慢移动的德军坦克。

“莫斯黑德走了。”坎贝尔说。

“走了。”洛兰说,“他要在河床里截住隆美尔的坦克。一个小时后,你从北边打过去。”

坎贝尔点了点头。

洛兰趴回沙丘顶上,把望远镜架好。镜片里,那些德军坦克还在盐硷地里缓慢地移动。它们已经走了很远,离公路差不多有两公里了。

洛兰看着那些坦克,额头上冒出汗珠。

九点二十三分。莫斯黑德的人到了河床。

洛兰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他们。三百多人,排成一条散兵线,趴在河床的边缘。河床不宽,大概五十米,底子是硬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德军坦克要从盐硷地走到沙丘那边,必须经过这条河床。因为河床是硬的,履带不会陷。过了河床,就是沙丘。

莫斯黑德的人趴在河床边缘,枪口指向盐硷地的方向。他们一动不动,象是河床边上长出来的一排石头。洛兰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能看见那些枪管。那些枪管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象一排等待被点燃的引信。

九点三十一分。第一辆德军坦克接近河床。

一辆四号F型开在最前面。它走得很慢,时速可能不到三公里。履带碾过盐壳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象一头在泥沼里挣扎的巨兽。驾驶员探出头来,往河床方向看。他看见了河床,看见了河床那边的沙丘,看见了沙丘那边空荡荡的公路。他大概以为他赢了。

chapter_content(); 他加大油门。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象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坦克加速了,从三公里提到五公里,从五公里提到八公里。履带碾过盐壳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象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河床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九点三十三分。莫斯黑德开火了。

波伊斯反坦克步枪,十三点九毫米口径,子弹比大拇指还粗。打坦克打不穿,打履带打得断。第一枪打在第一辆四号F型的左侧履带上。履带断了,象一条被砍断的蛇,从主动轮上滑下,瘫在地上。坦克猛地一歪,象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第二枪打在第二辆三号J型的右侧履带上。履带也断了,坦克也歪了,也停下来了。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一枪一辆,一枪一条履带。那些反坦克步枪的声音很响,象是有人在耳边放炮。洛兰趴在沙丘顶上,隔着一公里都能听见。

德军的坦克开始还击。不是打河床,是打盐硷地。他们不知道莫斯黑德的人在哪儿,只知道子弹从河床方向飞过来。炮弹落在河床边缘,炸起大片的泥沙,把那些趴在河床边上的人影吞没了。

洛兰看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第一辆停了,第二辆停了,第三辆也停了。后面的还在往前开,但前面堵住了,它们过不去。有些坦克试图绕过去,往北走,往坎贝尔的方向走。有些试图往南走,往更深的盐硷地里走。但盐硷地越走越难走,越走越软,履带陷进去就出不来。

可坦克实在太多,炮弹一枚枚落下,爆炸产生的弹片集中士兵的身体,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趴在地上。

莫斯黑德咽了口唾沫,他的子弹打空了,看到这么多坦克在自己面前经过,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本以为这场作战会是一场空前的胜利,结果却与往日并无不同。德军的坦克太强大了,他们的士兵素质太高了,他们从来都没有还手的馀地。

莫斯黑德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炮声。

波伊斯步枪的子弹打光了。他身边那个装弹手倒在地上,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把白色的盐壳染成了暗红色。莫斯黑德伸手去摸他的脖子,没有脉搏。他又摸了摸那张脸,还是温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盐硷地里,德军的坦克还在往前拱。第一辆四号F型断了履带,瘫在河床边缘,象一头死去的铁牛。但第二辆绕过去了,从北边绕,碾过那些被炸碎的盐壳,履带打滑,车身摇晃,但还是在往前开。第三辆也跟着绕,第四辆,第五辆。它们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纵队,象一群在沼泽里跋涉的水牛。

莫斯黑德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右边。二营一连的人还在那里,趴在河床边缘,步枪指向盐硷地。但人少了。刚才还有一百多人,现在只剩下六十多个。那些少了的,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被炸飞了,连影子都找不见。

他看见一个下士趴在离他不到干米的地方,正在往步枪里装子弹。那个下士的手在抖,装了三回都没把子弹塞进弹仓。莫斯黑德想喊他一声,让他别慌,但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喉咙里象是塞了一团沙子,干涩的,粗糙的,连气都喘不匀。

他咽了一口唾沫,尝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血,是空气里的血。这片盐硷地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腥的,辣的,呛得人眼睛发酸。

莫斯黑德把波伊斯步枪推到一边。枪管烫得吓人,在盐壳上烫出一道白烟。他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六发子弹,全满。他把左轮握在手里,感觉那把枪轻得不象话,象是一个玩具。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坎贝尔的人还没有动。他能看见那些沙丘顶上趴着的人影,模糊的,小小的,象是沙丘上长出来的一排灌木丛。他们还在等。等他的命令。等他说“可以了”,等他说“我撑不住了”,等他说“你快来”。

莫斯黑德收回目光。

他不能喊坎贝尔来。现在还不能。德军坦克才过来三分之一,后面的还在盐硷地里挣扎。如果坎贝尔现在从北边打过来,那些坦克就会掉头往南跑,跑到更深的盐硷地里,跑到那些连骆驼都走不过去的地方,然后在某个沙丘后面绕回来,重新回到公路上,重新往西开,开到下雷加港,开到那些还在海上漂着的油船旁边。

不行。不能让它们过去。

莫斯黑德从地上爬起来。他蹲着往前走,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子弹在他头顶上飞,有的很近,近得能听见那种撕裂空气的声音。他不躲,也不趴下,就那么蹲着往前走,象一只在草丛里穿行的野兔。

他走到一连长的位置。一连长趴在一个弹坑里,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老莫。”一连长喊他。

“还有多少人?”莫斯黑德问。

一连长摇了摇头。“不到一半。二连那边也差不多。三连————三连联系不上了。”

莫斯黑德没有说话。他看着盐硷地里的那些坦克,数了数。十七辆。十七辆德军坦克已经过了河床,正在往西边的沙丘方向开。它们的速度很慢,时速可能不到五公里,但它们在往前开。每一米都在往前开。

“反坦克地雷呢?”莫斯黑德问。

“埋了。”一连长说,“河床中间,埋了两排。但坦克没从河床走,它们从盐硷地里绕过去了。”

莫斯黑德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他已经两天没有睡过觉了。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的眼睛干涩得象两颗被烤干了的葡萄,眨一下就疼。

“老莫。”一连长说,“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莫斯黑德说。

他站起来。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热风。他不理。他往盐硷地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当,走得笔直,象是在检阅场上走正步。

“老莫!”一连长在后面喊他。

莫斯黑德没有回头。

他走到河床边缘,站在那道被炮弹炸塌的土坎上。盐硷地在他脚下铺开,白色的,龟裂的,无边无际。十七辆德军坦克在他面前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纵队,正在缓慢地往西边爬。最近的一辆离他不到两百米,是一辆三号J型,炮管上还挂着几根被碾碎的盐草。

那辆坦克的炮塔在转动。炮管在指向他。

莫斯黑德举起左轮手枪,对准那辆坦克。

六发子弹。点三八口径。打在坦克正面装甲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来。但他还是举着那把枪,象是握着一把能劈开山峦的利剑。

他扣下扳机。

砰。第一枪。子弹打在坦克的炮管上,弹飞了,发出一声脆响,象是有人敲了一下铁轨。

砰。第二枪。打在炮塔侧面,弹飞了,连漆都没蹭掉一块。

砰。第三枪。打在车体正面,弹飞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坦克的炮塔停下来了。炮管对准了他。黑洞洞的炮口,象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莫斯黑德看着那只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象是解脱,象是疲倦,象是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伦敦的冬天,想起泰晤士河上的雾,想起他离家那天早晨,妻子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你回来。”

莫斯黑德扣下第四枪。

炮弹从他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爆炸声,不是呼啸声,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声音,象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琴弦。那声音在他耳边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莫斯黑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有一个洞。不大,大概跟他的拳头一样大。边缘是焦黑的,冒着烟。他伸手去摸那个洞,摸到了自己的肋骨,摸到了自己的肺。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很冷。象是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他的胸腔里。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盐壳上,发出一声闷响。左轮手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撞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太阳刚从地平在线升起来,红彤彤的,象一面被血染过的旗。那面旗挂在天上,一动不动,象是在等他。

莫斯黑德倒下去。

他倒在盐硷地里,倒在那些白色的、龟裂的、被炮弹炸得千疮百孔的盐壳上。脸朝着天,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象是在说什么。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沙子的气味。那阵风吹过他的身体,吹动了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然后风继续往西吹,吹过那些还在往前开的坦克,吹过那些趴在沙丘上的士兵,吹过那条被沙子埋了的公路,一直吹到视力所及的尽头。

盐硷地里,德军坦克还在往前开。

沙丘顶上,洛兰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河床边缘,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一辆坦克开枪。那个人站得很直,走得很快,死得很安静。

“莫斯黑德牺牲了。”洛兰说。

“恩。”坎贝尔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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