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实的公务员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65章 老实的公务员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解释。但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整个北非,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下达命令。不是戴高乐,戴高乐习惯在电报末尾签上名字缩写。不是英国人,英国人的电报永远长而罗嗦,象他们的天气。是洛兰。只有洛兰会把一道命令压缩成三个词。十七日凌晨。卜雷加港。接应。接应什么?接应谁?从哪里接应?他没有问。二十年的军人生涯教会他一件事:有些命令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他把电报凑近煤油灯,看着纸页边缘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两天前,他开始准备。
港口管理局的仓库里存着十二桶航空汽油,是月初从阿尔及尔运来的,供给德国人的侦察机。他把其中四桶搬出来,换上自己调配的混合油。颜色一样,气味一样,密度也一样。烧起来的时候也一样。只是烧不了多久。根据洛兰的要求,他让德国人的飞机加满这种油,飞不到托布鲁克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一夜,重新核对了油料库的排班表。十二个油罐,六门高射炮,两个巡逻队。每两小时在东南角会合一次,会合时间持续十分钟。这些他都知道。但洛兰要的不是这些。洛兰要的是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窗口,每个哨兵的姓名和换岗规律,每辆巡逻摩托车的油箱容量和续航里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三个月来积攒的所有记录。值班日志,燃料消耗表,维修工单,甚至食堂的采购清单。一个哨兵每周领多少支烟,说明他值夜班的频率。一辆摩托车每三天换一次机油,它每天跑多少公里。一个连的食堂每周买多少公斤咖啡,他们有多少人夜里不睡觉。
他把这些数字填进表格,算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得到了答案。巡逻队在东南角会合后,有七分钟时间不会移动。七分钟,不是十分钟。多出来的三分钟是抽烟和闲聊,但德国人抽烟很快,他们用的是卷烟的烟丝,不是成盒的香烟,一根烟烧不了三分钟。高射炮阵地在凌晨四点有一个炮手轮换,四个人同时离开炮位,去营房换岗,来回需要六分钟。六分钟,那六门炮没人管。营房的哨兵在凌晨三点五十分换岗,新上来的人要花五分钟才能清醒。五分钟,那间住着军官的帐篷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把这些数字抄在一张纸上,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鞋底。
昨天,他开始等人。
并不是等坎贝尔的坦克纵队。他知道坎贝尔要从南边来,四百公里,天亮之前到。但他等的人不是坎贝尔。他等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混进了卜雷加港。昨天下午,港口来了一支运输队,六辆卡车,从的黎波里过来,卸了一百吨弹药。车队里有十二个人,八个司机,两个押运官,一个机械师,还有一个翻译。
翻译是个法国人,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带着马赛口音。杜瓦尔,在的黎波里的意大利商行做翻译,被临时征调来押运这批货。德国人检查了他的证件,看了三遍,没有发现问题,挥手让他进去了。自由法国北非情报网的连络员,代号风信子。他们更不知道,那六辆卡车里,除了弹药,还有别的东西。
三天前,拉莫里尼发出去的那份电报,收件人不是伦敦,是的黎波里。杜瓦尔在的黎波里收到电报后,用了两天时间,买通了一个意大利运输官。一千法郎,换一个随车翻译的位置。一千法郎,换六辆卡车的通行证。一千法郎,换十二箱炸药混进卜雷加港。
炸药就藏在弹药箱底下,用油纸包着,上面盖着一层炮弹。德国人抽查的时候翻到了上面两层,看见是炮弹,就合上了箱子。他们没有翻到第三层。
昨天晚上,杜瓦尔把炸药从卡车上卸下来,藏在港口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百桶备用机油,德国人从来不查,因为机油桶太重,搬不动。杜瓦尔搬得动。他用了一夜时间,把那十二箱炸药一箱一箱搬进机油桶后面,再把机油桶归回原位。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指磨破了,指甲翻了两片,血滴在地上,他用沙子盖住。
凌晨一点,杜瓦尔敲响了拉莫里尼的门。
“上校。”他站在门口,手指上缠着破布条,血还在渗。
拉莫里尼看着他,没有问他的伤。“东西呢?”
“在仓库。机油桶后面。”
“多少人?”
“六个。”杜瓦尔说,“我从的黎波里带了六个人过来。都是好手。外籍军团退役的。”
拉莫里尼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港口。
“凌晨四点。”他说,“巡逻队在东南角会合。会合之后,他们有七分钟不会移动。高射炮阵地在四点有一个炮手轮换,六分钟没人管。营房的哨兵三点五十分换岗,新上来的人要五分钟才能清醒。”
他转过身,看着杜瓦尔。
“你们有四十分钟。从入口到最远的油罐,三百米。跑过去三分钟。炸一个油罐五分钟。十二个油罐,全部炸掉,至少要一个小时。但你们只有一个小时。”
杜瓦尔没有说话。他知道。一个小时,十二个油罐六个人。一个人要炸两个罐子。每个罐子要五分钟。跑路要时间,布雷要时间,撤退要时间,一个小时不够。
拉莫里尼看着他。“所以你们不炸罐子。”
杜瓦尔愣住了。“不炸罐子?那炸什么?”
“在那之前要先炸路。”拉莫里尼说,“洛兰要的不是油罐。他要的是时间。油罐炸不炸得掉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隆美尔以为油罐炸掉了。让他以为他的油料没了。等他焦急等待的这几天,自由法国就能接管北非。”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
“入口,沙丘之间的缝隙,是洼地唯一的信道。巡逻队会合的时候,那缝隙是空的。你们冲进去,不往深处跑,就在入口停下来。把炸药埋在缝隙两侧的沙丘底下,埋深一点,埋密一点。等巡逻队回来的时候,引爆。沙丘塌下来,把缝隙填死。德国人的车进不来,油就运不出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然后,你们往海边跑。退潮的时候,海滩上有一条窄路,能绕到港口北边的码头。那里有一艘渔船,柴油机,能坐八个人。船主是阿拉伯人,叫阿卜杜勒,我欠他一个人情。他会等你们到天亮。”
杜瓦尔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你呢?”
拉莫里尼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杜瓦尔,看着外面的港口。
“我留在这里。”他说,“等你们炸完了,德国人会查。查是谁放的炸药,哪个奸细把情报送出去的。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交代。我就是那个人。你懂得,这的人跟了我很久,我不能出卖他们。”
杜瓦尔没说话。
凌晨三点四十分,六个人从仓库里取出炸药,分成十二份,每人背两份。杜瓦尔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五个沉默的人。他们穿着德国人的工装,戴着德国人的钢盔,背着德国人的炸药包。
拉莫里尼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三点五十分,哨兵换岗。新上来的人靠在营房门口,打了个哈欠。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很轻,象风吹过沙子的声音。他转过头,什么也没看见。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六个人趴在洼地入口的沙丘后面。前方三百米外,十二个油罐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左侧是高射炮阵地,炮手正在换岗,四个人排成一排往营房走。右侧是营房,哨兵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打盹还是在抽烟。
杜瓦尔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书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三百的时候,巡逻队的摩托车声从远处传来。两辆车,一队顺时针,一队逆时针,在东南角会合。车灯熄灭,发动机熄火。有人在说话,德语,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七分钟。
杜瓦尔开始移动。他象一条蛇一样滑下沙丘,贴着地面往前爬。身后五个人跟着他,每人隔着五米,每人背着两份炸药。沙子很软,爬过去会留下痕迹,但风会在一小时内把痕迹抹平。他爬了三百米,爬了十五分钟,爬到第一个油罐后面。他停下来,从背上卸下一份炸药,塞进油罐底部的通风管里。用沙子盖住,拉出引线,再盖一层沙子。
下一个。
凌晨四点十二分,杜瓦尔埋好了第六份炸药。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他的指甲全断了,指尖磨得血肉模糊,沙子嵌进伤口里,疼得象火烧。他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凌晨四点二十分,杜瓦尔埋好了最后一份炸药。他的身边是第十二个油罐,离入口最近的一个。从这里到入口,两百米。他抬起头,看着入口的方向。沙丘之间的缝隙还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沙地上,象一条银白色的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引爆器,很小只有一个按钮。他把引爆器攥在手心里,开始往回爬。爬过第十一个油罐,第十个,第九个。每爬过一个,他就停下来,把引爆线接上。接一根,两根,三根。他的手指在抖,接不准,接了一次又一次。他咬着牙,把线头塞进接口里,拧紧,再拧紧。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他接完了最后一根线。他趴在第一个油罐后面,把引爆器放在面前。他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他在等。
凌晨四点三十三分,巡逻队的摩托车声从东南角传来。两辆车,一队顺时针,一队逆时针,开始移动。他们会在一分钟后到达入口,会在一分半钟后看见那条银白色的路,会在两分钟后发现那些埋在沙子里的引线。
chapter_content(); 杜瓦尔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三十四分,他按下了按钮。
爆炸不是从油罐开始的。是从入口开始的。十二份炸药,只有四份埋在油罐底下。剩下的八份,全部埋在入口两侧的沙丘里。引爆的瞬间,沙丘塌了。几十吨沙子从两侧涌下来,填进那条缝隙里,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是油罐。第一个炸了,第二个炸了,第三个也炸了。爆炸声连成一片,像打雷一样,一下接一下。火光冲天而起,把整个洼地照得如同白昼。油料从炸开的缺口喷出来,被火点燃,变成一条条火龙,在地上翻滚、蔓延、吞噬一切。
杜瓦尔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热浪从他身上滚过去,烫得他皮肤发疼。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他的耳朵在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他该跑了。
他爬起来,往海边跑。身后五个人跟着他,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回过头,数了数。他继续跑。沙子很软,跑不动他就爬。海就在前面,月光照在海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码头上停着一艘渔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洼地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十二个油罐全在烧,火苗蹿到几十迈克尔,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德国人的营房被气浪掀翻了,高射炮被炸散了架,巡逻队的摩托车被烧成一堆铁架子。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灰。
凌晨五点,渔船离开卜雷加港。柴油机突突地响,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花。杜瓦尔坐在船头,靠着船舷,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火光。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指甲翻了两片,指尖磨得露出骨头。他把手浸在海水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旁边一个人问他:“我们去哪儿?”
杜瓦尔没有回答。他看着南边的方向,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
“去接人。”他说。
凌晨五点四十分,坎贝尔的坦克纵队停在洼地边缘。卜雷加港油料库已经烧成一片废墟。十二个油罐,没有一个幸免。
坎贝尔站在沙丘上,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火场。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自由法国。”
拉莫里尼从来没有接过英国人的钱,没有向自由法国发过情报,没有在德国人的办公室里装过窃听器,更没有在夜晚偷偷溜出港口去沙丘后面会见什么人。他的文档干干净净:外籍军团退役上校,1920年添加,1940年退役,服役二十年,无不良记录。维希政府审查过他,德国人也审查过他,两次审查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因为确实没有问题。
他是卜雷加港港口管理局的行政主管,一个五十二岁的退伍老兵,每天的工作是登记船只进出港的时间,核对油料库存的数字,处理码头工人的请假条。德国人觉得他可靠,维希政府觉得他忠诚,意大利人觉得他无害。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泡一杯很浓的咖啡,翻开前一天的工作日志,用一支旧钢笔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工整刻板,一丝不苟,象他这个人一样。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的公务员。一个在非洲待了三十年、脸上全是皱纹的老兵。一个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再也不象能扣动扳机的老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他为什么要帮洛兰?
因为二十年前,在摩洛哥的沙漠里,他发过一个誓。
那是1921年的春天。里夫战争刚刚开始,柏柏尔人的骑兵从山地上冲下来,把法国人的前哨阵地围了三层。拉莫里尼是外籍军团的一名中尉,带着四十个人守着一座叫圣路易的碉堡。说是碉堡,其实就是一圈石头垒的矮墙,顶上盖着棕榈枝,连个象样的屋顶都没有。他们守了七天。柏柏尔人每天夜里都会冲上来,用长枪和弯刀砍那些石头墙,砍得火星四溅。
第七天夜里,增援部队来了。不是法国人,是外籍军团的德国营。一个连的德国老兵,带着两挺重机枪和一箱手榴弹,从东边绕过来,打了柏柏尔人一个措手不及。他站在石头墙前面,用一口流利的法语对拉莫里尼说:“中尉,你的人还能打吗?”拉莫里尼说能。隆美尔点了点头,把两挺重机枪架在矮墙的缺口上,亲自操着一挺,打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柏柏尔人退了。石头墙外面躺着上百具尸体,沙地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隆美尔靠在机枪旁边,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拉莫里尼,只说了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
拉莫里尼记了二十年。
后来他查过隆美尔的履历。那个在摩洛哥救过他一命的德国上尉,后来回了德国,当了将军,打了波兰,打了法国,现在在北非,带着八万人和三百辆坦克,要把英国人赶出埃及。隆美尔不记得他了。二十年前的沙漠一夜,对隆美尔来说只是无数次战斗中的一次,打完就忘了。但拉莫里尼没有忘。他记得那个瘦削的德国人站在石头墙前面,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你的人还能打吗”,记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隆美尔靠在那挺打红了的重机枪旁边,手指还在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地狱里的恶魔一样。
他的确欠隆美尔一次,但他欠法国的更多。
1940年6月,法国投降的消息传到卜雷加港时,拉莫里尼正在办公室里核对油料库存。窗外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摔碎了酒杯,有人把《马赛曲》唱了一半就再也唱不下去。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停战协定。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下来,坐回去,继续核对数字。
他没有哭。一个在非洲待了三十年的老兵,不会为任何事情哭。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变得很轻。油料的吨数,船只的编号,码头的泊位,所有这些他花了二十年维护的东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的财产。德国人的财产。
他继续工作。每天八点到办公室,泡一杯很浓的咖啡,翻开前一天的工作日志,用那支旧钢笔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还是那么一丝不苟。没有人知道,从投降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一个人来告诉他法国还没有输。
今年三月,那个人来了。
不是洛兰本人。洛兰在利比亚打游击,没有时间跑到卜雷加港来见一个五十二岁的退伍老兵。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叫杜瓦尔,身份是跑单帮的商人,从的黎波里过来,在港口卸了一批意大利红酒。他找到拉莫里尼的办公室,敲了敲门,递上一张名片。”,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自由法国,北非连络处。”
拉莫里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瓦尔。“他让你来的?”他问。杜瓦尔点了点头。“他让我告诉你,法国还没有输。”
拉莫里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卜雷加港的码头,德国人的运输船正在卸货,意大利人的水手在甲板上抽烟,维希的宪兵在巡逻。一切如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百叶窗拉下来,转过身,看着杜瓦尔。“我能做什么?”
杜瓦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拉莫里尼。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卜雷加港的油料库,标注着每一个油罐的位置,每一门高射炮的阵地,每一条巡逻队的路线。地图画得很粗糙,象是凭记忆画的,但每一条线都很准,每一个点都对。
“他需要这些。”杜瓦尔诚恳地说,“他需要知道油料库的防守情况,需要知道巡逻队的换岗时间,需要知道德国人什么时候最松懈。他需要一个在这里的人,帮他看着等着,等他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老兵。”
拉莫里尼看着那张地图,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告诉他,”他说,“我等他。”
从那天起,拉莫里尼开始了他的工作。不是英国人那种间谍的工作,不是自由法国那种特工的工作。是一个港口管理员的工作。他每天照常上班,泡一杯咖啡,翻开工作日志,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但他的手开始记录别的东西。油料库每天进出多少吨油,高射炮什么时候检修,巡逻队的摩托车每辆能跑多远,哨兵换岗的时候有没有人偷懒。他把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到宿舍,再抄在一张纸上,塞进鞋底。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一个在非洲待了三十年的老兵,一个手指因为握笔而变形的前军官,一个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的公务员,谁会怀疑他?德国人不怀疑,维希政府不怀疑,意大利人更不怀疑。
他们更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如同一位死神一般,正在用他那支旧钢笔,一笔一画地写下隆美尔的死刑判决书。
四月,杜瓦尔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份电报,不是从伦敦发来的,是从利比亚,从洛兰的游击营地。“十七日凌晨,卜雷加港。接应。”拉莫里尼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接应什么?”
杜瓦尔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可能是英国人,可能是自由法国的人,也可能是他自己。他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拉莫里尼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准备。不是准备打仗。他知道自己打不了仗了。他的手握不住枪,他的腿跑不动路,他的眼睛在夜里看不清东西。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洛兰来,等坎贝尔来,等一个他等了二十年的时刻。
十七日凌晨,杜瓦尔带着五个人去了油料库。拉莫里尼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像。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被非洲太阳晒出来的皱纹,照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一种很奇怪的光。
既不是恐惧,又不是紧张,是一种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的时候才会有的平静。
凌晨四点三十四分,爆炸响了。
拉莫里尼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空被火光烧红,看着那些火球升到半空,散开,变成黑色的蘑菇云。他看着那片火海,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知道,再过几分钟,德国人就会冲进来。他们会问是谁放的炸药,是谁埋的雷,是谁把情报送出去的。他们需要一个答案。而他会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杜瓦尔跑得更远的答案,一个能让洛兰的计划不被发现的答案,一个能让那个在摩洛哥救过他一命的德国人,在二十年后,终于输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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