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援军没了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60章 援军没了
一九四一年五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洛兰蹲在那堵断墙后面,看着眼前的这座城市。
三天前,当他从望远镜里眺望托布鲁克时,它只是一座被围困的要塞,灰色的混凝土工事,黄色的沙袋掩体,偶尔有烟雾升起的废墟。但现在,站在它的心脏位置,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围城。
城市已经死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彻底的死去。
街道上看不见一个平民。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意大利殖民者,阿拉伯商人,希腊渔民,早就跑光了。留下的只有士兵,和尸体。
尸体到处都是。
洛兰从意大利人防区摸进来的时候,穿过了一条被炸塌的商业街。街两边是三层楼的石头房子,曾经是商铺和咖啡馆。现在那些房子都只剩下半截墙壁,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澳大利亚军的制服,脸已经被晒得发黑,苍蝇爬满了伤口。没有人收尸,因为没有力气,也因为德国人的炮随时会落下来。没人敢去捡,就任由他们发臭。
他走过那些尸体的时候,旁边一个澳大利亚士兵低声说:“那是上周的。德国人的88炮打的。我们想把他们埋了,但德国人每天都会往那条街上打炮,没人敢去。”
洛兰点点头。
他继续走,靴子在地面上发出声音。
穿过商业街,穿过一个被炸毁的广场,穿过一片被坦克履带碾成粉末的橄榄树林,最后来到这堵断墙后面。
断墙后面是一座教堂。准确地说,是一座教堂的废墟。尖顶没了,钟楼没了,只剩下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和墙里面密密麻麻的伤兵。
澳大利亚第9师的野战医院。
洛兰看着那些伤兵,看了很久。
他们躺在石墙里面,没有床,没有担架,只有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和破布。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人少了骼膊,有的人少了腿,有的人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天空,一动不动。
但让洛兰停住脚步的,不是那些伤兵的惨状。是那些声音。
那些呻吟的声音。
他偏过头好奇地看去。
从一个角落里传来。很轻,很压抑,象是有人用牙齿咬住什么东西,拼命不让它发出来,但那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呜呜咽咽的,象风吹过空房子的声音,又象狗在夜里哀嚎。
洛兰循着声音走过去。
一个伤兵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破烂的军装。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浸透血污的布条裹着。那布条已经发黑,边缘的地方,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那股味道隔着几步就能闻到,象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烂掉。
那个伤兵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疼的抖。全身都在抖,每抖一下,嘴里就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他的脸惨白,白得象纸,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他也没力气擦。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在眼框里乱转,不知道在看什么。
旁边坐着一个护士。年轻女人,穿着被血染成褐色的围裙,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脸上全是疲惫。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显得手足无措。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伤兵,看着他抖,听着他呻吟。
洛兰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他怎么了?”
护士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
“伤口感染了。”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三天前做的截肢。没有麻药,只能用锯子硬锯。锯的时候他晕过去了,醒过来就开始疼。疼得受不了,一直疼,疼到现在。”
洛兰看着那条腿。残肢末端裹着的布条已经湿透了,黄色的液体往外渗,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
“给他用药了吗?”
护士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药都没有了。吗啡三天前就用完了。磺胺五天前就用完了。连阿司匹林都没有了。我们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用开水煮过的布条包扎。但对他来说,盐水洗的时候更疼。疼得他喊都喊不出来。”
洛兰沉默了。
那个伤兵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纯粹的痛苦。那种疼到骨头里、疼到神经末梢、疼到每一根血管都在抽搐的痛苦。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那种呜呜的声音,像野兽濒死的喘息。
护士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他想说什么?”洛兰问。
护士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悄悄地说。
“他说让他死。”
洛兰没有说话。
那个伤兵的眼睛还盯着他。那双眼睛在问,在求,在哀求。杀了我。让我死,别再疼了。
洛兰站起来。
他走过那些伤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个伤兵躺在门板上,腹部缠满绷带。那是弹片伤,弹片从肚子里穿过去,把肠子打穿了。没有药,不能手术,只能等死。他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天空。他的嘴半张着,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哼哼。像婴儿的那种哼哼,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那种哼哼声告诉别人,他还活着,还在疼,还在受罪。
另一个伤兵靠在墙上,两条腿都没了。他比旁边的人清醒,清醒得可怕。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一动不动。但洛兰走近的时候,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一直在抖。他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怕自己喊出来,怕自己叫出来,怕自己象其他人一样哼哼。所以他咬着嘴唇,咬着舌头,用疼痛压住疼痛。
再过去一个,是个年轻的士兵,脸上全是烧伤。德国人的喷火器,从战壕那头喷过来,他躲闪不及,被火舌舔了一下。半边脸没了,耳朵没了,头发烧光了,露着红褐色的肉,肉上面有黄色的水泡,有的水泡破了,流着水。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身体时不时会抽搐一下。每次抽搐,嘴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啊的一声,然后憋住,再抽搐,再啊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电击着。
洛兰走过那些伤兵,听着那些声音。
呻吟的声音,哼哼的声音,抽气的声音,牙齿咬得太紧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医院废墟上空盘旋。
护士跟在他旁边,一边跟着一边说。
“每天都有新的伤兵送过来。”她说,声音很轻,“德国人每天往城里打炮,平均每十分钟一发。炮弹落下来,就有人受伤。抬到这里,能救的救,不能救的等死。死了的抬出去,埋了。活着的一直疼。”
她指着角落里一个盖着白布的人。
“那是昨天送来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肠子流出来了。我们塞回去,缝上,但没有药,伤口感染了。今天早上开始发烧,下午就死了。死之前一直在喊,喊他妈妈,喊了三个小时。”
洛兰沉默着,淡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位伤员。
一个伤兵突然喊起来。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澳大利亚人,少了一条骼膊一条腿。他的喊声很尖利,像杀猪一样,把整个废墟里的人都惊动了。他躺在那里,身体弓起来,抽搐着,嘴里喊着疼,疼,疼死了,救救我,给我一枪,求求你们给我一枪。
几个还能动的伤兵爬过去,按住他。他们按着他的肩膀,按着他剩下的那条腿,不让他乱动。那个伤兵挣扎著,喊着,叫着,声音越来越大。
护士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别喊,”她急忙说,“别喊,你一喊,德国人的炮兵听见了,又会往这边打炮。”
那个伤兵不听。他还在喊,还在叫,还在挣扎。疼。太疼了。他受不了了。他要死。让他死。
护士抬起头,看着洛兰。
洛兰走过去。
他蹲在那个伤兵旁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失焦,瞳孔放大,眼珠子在眼框里乱转。他的脸扭曲着,五官挤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烂了,血从嘴角流出来。
洛兰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他说。
那个伤兵看着他。眼睛里的痛苦没有减少,但至少有一个焦点,一个能看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詹……詹姆斯。”
“詹姆斯,你听我说。两天后,我们要打出去。外面有两万三千人等着接我们。两天后晚上八点,我们一起冲出去。你还能开枪吗?”
詹姆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希望,也许只是痛苦中的幻觉。
“我……我没手了。”
“那就不用手。”洛兰说,“你还可以看着,还可以呐喊助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以战斗。”
詹姆斯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在抖,还在疼,疼得他整个人都在痉孪。
护士看着他,又看着洛兰,嘴唇动了动。
洛兰站起来。
他走向废墟的另一边。那里坐着一个上校,满脸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坐在一个翻倒的木箱上,手里攥着一支烟,没有点燃。他看见洛兰走过来,站起来。
“你是洛兰?”上校问。
洛兰点头。
上校叫莱因哈特,是澳大利亚第9师第2营的营长。师长被炮弹轰没了上半截身子,现在全权由他指挥。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伤疤还没完全愈合,边缘还在渗血。但他没有管那道伤疤,只是看着洛兰,看着这个从外面进来的人。
“你真的从外面进来的?”他问。
“真的。”
“外面有多少人?”
“两万三千人。澳大利亚第9师第2旅,新西兰第4旅,英军第7装甲师残部,还有自由法国的人。两天后晚上八点,城南方向。我们一起打出去。”
莱因哈特盯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突然被告知还能再活一次,释怀地笑了。
“两天。”他喃喃地说,“两天,我们一定能坚持住。”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伤兵的方向喊了一声。
“霍华德!”
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从废墟后面跑过来。
“营长。”
莱因哈特指着洛兰。
“这是洛兰少校。自由法国的。他刚从外面进来。他说外面有两万三千人等着救我们。两天后晚上八点,城南方向。我们一起打出去。”
霍华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洛兰。
莱因哈特继续说:“从现在起,你跟着他。他需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想看什么,你就带他看什么。两天之后,我们要和外面的人一起冲出去。”
霍华德敬了个礼。
洛兰跟着霍华德往废墟深处走去。
托布鲁克比他想象的更糟。
霍华德带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曾经繁华的街道,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曾经漂亮的别墅,现在只剩下被炸穿的墙和倒塌的屋顶。曾经热闹的市场,现在只剩下焦黑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商品。
商品已经没人要了。面粉被雨水泡烂,发霉,长满绿毛。橄榄油被打翻,在地上结成黑褐色的硬块。衣服被扔在路边,沾满血迹,没人去捡。
霍华德指着那些东西说:“两周前还有人抢。现在没人抢了。抢了也没用,面粉不能吃,油不能喝,衣服不能穿。只有水有用,但水井都在德国人的炮火覆盖范围内,白天没人去。”
他们穿过市场,来到一片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还没完全塌,但墙上全是弹孔。霍华德推开一扇歪斜的门,走进去。洛兰跟着他进去。
里面躺着二十几个士兵。有的躺在破床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他们都穿着破烂的军装,瘦得皮包骨头。
一个士兵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用破布堵着,但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他的嘴里一直在哼哼,哼哼,哼哼,象一只受伤的野兽,没有力气叫,只能用那种持续不断的声音告诉别人自己还活着。
霍华德说:“这是二连的。三周前还有一百二十人。现在剩下二十三个,可以站起来的还有八个。”
洛兰走到那个士兵旁边,蹲下来。
那个士兵睁开眼睛,看着他。
“疼吗?”洛兰问。
那个士兵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疼,太疼了,肚子里面像火烧一样,烧了三天了。”
洛兰看着那条伤口。破布被血浸透了,边缘的地方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重度感染的特征,没有药只能等死。
“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森,二等兵。”
“汤姆森,你听我说。两天后我们要打出去。外面有两万三千人等着接我们。你能坚持到那天吗?”
汤姆森看着他,咽了口唾沫。
“两天,我可以。”
他的声音被一阵剧痛打断。他的身体弓起来,蜷缩得更紧,两只手死死按着肚子,指甲嵌进肉里。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但那疼痛太大了,太大,大到他的牙齿咬不住,大到那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呜呜的,象风吹过空房子。
霍华德蹲在旁边,低声说:“他这样已经三天了。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疼得也睡不着。只能哼哼,哼哼,一直哼哼。我们劝他别哼哼,省点力气,但他忍不住。疼是忍不住的。”
洛兰站起来。
他们走出那间屋子,继续往前走。
霍先生,娇宠小甜妻chapter_content(); 走了几步,洛兰听见一声尖叫。
那叫声从旁边的废墟里传来,尖利的,凄厉的,象什么东西被活活撕开。洛兰转身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废墟后面,一个伤兵躺在破布堆里。他的腿还在,但大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那是被子弹打穿的。洞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发紫,往外流着脓水。两个士兵蹲在他旁边,一个按着他的肩膀,一个用刀子割那块烂肉。
没有麻药。
那个伤兵在尖叫。他的脸扭曲着,五官挤在一起,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拼命挣扎,想挣脱按着他的那双手,但那两个人按得死紧,不让他动。刀子在他腿上割着,每割一下,他就尖叫一声,叫得嗓子都劈了。
洛兰走过去。
割肉的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满脸是汗,手在发抖。他手里的刀上沾着脓水和血,刀刃已经钝了,割不动,只能一下一下地锯。
“他的伤口烂了。”年轻士兵说,声音发抖,“不割掉,烂到骨头,整条腿都保不住。”
那个伤兵还在叫。疼,疼死了,别割了,让他死,让他死。
这样只能越割越短,白白浪费力气罢了。
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丢在大街上,然后同僚痛苦的捂住耳朵,闭上双眼。
时间早晚的问题。
洛兰蹲下来,看着那个伤兵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伤兵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痛苦,全是哀求。
“琼斯,二等兵琼斯。”
“琼斯,你听我说。两天后我们要打出去。外面有两万三千人等着接我们。你现在让他们把烂肉割掉,两天后你还能站起来。你还能开枪。你还能和我们一起冲出去。”
琼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我,”
又一阵剧痛袭来。他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象杀猪。但那叫声短了一些,没等叫完就憋回去了。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牙关咯吱咯吱响。
割肉的士兵继续割。刀子一下一下锯着那些烂肉,每锯一下,琼斯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闷哼。不是叫,是闷哼,是拼命压在喉咙里的声音,象有人用拳头塞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来。
脓水和血从伤口流出来,流了满腿,流到地上,汇成一滩。
洛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被割下来的黑色烂肉。
他站起来,捂着眼睛转身离开。
这样接近于地狱的场景,洛兰没有勇气接着再看下去。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穿过一个又一个阵地。洛兰看见了托布鲁克的一切。
他看见了那条被称为屠宰场的防线,是城东最重要的阵地,三周前德国人在这里发动了五次进攻,每次都被打退。
阵地前面的沙地上,密密麻麻躺着德军的尸体,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在腐烂。苍蝇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臭味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
但更近的是阵地上那些伤兵的声音。
一个机枪手躺在战壕底部,大腿被弹片削掉一大块肉。伤口已经包扎过,但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身体一直在抖。抖得厉害,抖得他根本停不下来。他的牙齿磕得咯吱咯吱响,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洛兰凑近听,听见他在念叨:“冷,好冷,怎么这么冷……”但现在是五月,沙漠的夜晚,气温二十多度。
失血过多。体温在下降。身体在休克。
旁边另一个伤兵,胸口中了一枪。子弹从胸口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留下两个洞。他躺在那里,呼吸很轻,很浅,每呼吸一下,胸口的伤口就往外冒一点血沫,嘴里也会喷出血。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的夜空,偶尔眨一下。他不说话,不哼哼,也不喊。只是那样躺着,呼吸着,等着。
洛兰问他:“疼吗?”
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
“不疼了少校。”他说,声音很轻,笑着说道:“刚才还疼,现在不疼了。”
洛兰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一个人疼到极限之后,身体会自己切断痛觉神经。那一刻,人就不疼了。但那一刻,人也离死不远了。
他继续走。
在另一个阵地,他看见一个士兵蹲在战壕里,背靠着墙,双手抱着头。他的身体在发抖,肩膀在抖,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洛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个士兵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嘴唇被自己咬烂了,血痂结了厚厚一层。
“我受不了了。”他说,声音沙哑,“我兄弟昨天死的。一发炮弹落下来,他就没了我一半。我把他从土里刨出来,他还在喘气,喘了十分钟才死。十分钟,他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哭起来。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哭。
洛兰回到一处废墟休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斗,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上帝啊,救救人世间吧。”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洛兰站在教堂废墟的最高处,看着城南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刺眼,照得废墟上的碎石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莱因哈特从废墟下面爬上来,站在他旁边。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莱因哈特问,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洛兰没有立刻回答。
莱因哈特看着他,等着。等了很久,洛兰还是没有说话。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涌上他的脑海。
“少校?”莱因哈特又叫了一声。
洛兰转过身,眼神平静。
“莱因哈特,”洛兰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你的士兵还能撑多久?”
莱因哈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洛兰会问这个。
“昨天你问我,我说还能撑一周。”他说,“今天我再告诉你,最多五天。五天后,没有水,没有粮,没有弹药,不用德国人打,我们自己就完了。”
洛兰点了点头。
“五天。”他重复了一遍。
莱因哈特的感觉愈发强烈。这个告诉他们外面有援军的人,现在站在这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援军要来的迹象。
相反,那眼睛很平静,象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
“少校,”莱因哈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咽了一口唾沫,“外面真的有人吗?”
洛兰看着他。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洛兰说:“莱因哈特,你跟我来。”
他们走下废墟,穿过那片伤兵躺着的空地,走进一间半塌的地下室。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洛兰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
“莱因哈特,”他说,“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你可能不想听,但你必须听。”
莱因哈特盯着他,心脏开始加速,眼神凶狠地眯起来。
“外面确实有人。”洛兰说,“但不是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
莱因哈特愣了愣神。
“什么意思?”
洛兰指着地图。
“你看。托布鲁克城外,隆美尔有三个师。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加起来八万人,三百辆坦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但我们的人,不在城南。”
莱因哈特的眉头皱起来。
“不在城南?那在哪儿?”
洛兰的手指向西移动,一直滑到地图边缘一个标着卜雷加港的小点。
“在这里。四百公里外。”
莱因哈特盯着那个点,一时没反应过来。
“卜雷加港?那是德军的后方。你们的人在那里干什么?”
洛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炸油料库。德军第15装甲师的全部油料储备都在那里。够隆美尔打一个月的油料。炸掉那里,隆美尔就完了。”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那城南呢?城南的人什么时候到?”
洛兰沉默了几秒,眼神带着愧疚。
“城南没有人。”他艰难地说。
莱因哈特一拍桌子,直挺挺地站起了身。
“什么?”
“城南没有人。”洛兰重复了一遍,“三个方向加起来,不到一个营的兵力。一千多人。他们会打,会开枪,会让德国人以为主力在进攻。但那是佯攻。不是真的。”
莱因哈特的脸白了。
“那你告诉我外面有两万三千人!”莱因哈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骗我的?”
“是。”
“你们要救我们出去,也是骗我的?”
“是。”
“那你们的人到底在哪儿?他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莱因哈特彻底怒了!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拿生命在开玩笑。
洛兰的手指向卜雷加港。
“在那里。四百公里外。今晚凌晨,他们会到达卜雷加港外围,等天亮之前发起攻击。”
莱因哈特盯着那个点。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张被伤疤劈成两半的脸上,象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死的那种笑。
“我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洛兰。
“我们不是要打出去。我们是要让隆美尔以为我们要打出去。我们是要让隆美尔把兵力调到城南,等着伏击我们。然后,等他把兵调过来的时候,你们的人就能趁虚而入,炸掉他的油料库。”
他顿了顿。
“我们是诱饵。”
莱因哈特盯着他,盯了很久。
“对不对?!”
洛兰点了点头。
“对。”
地下室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莱因哈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一个营。”他说,声音沙哑,“三个方向加起来,一个营。一千多人。”
洛兰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吗?”
“三千多。”
“三千多的残疾人,要假装成两万三千人。要让隆美尔相信,他的城南方向受到了主攻。要让他的八万人都以为,英国人疯了,要从这里突破。”
莱因哈特转过头,看着洛兰。
“你知道这会死多少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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