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扰乱

莱因哈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抵着洛兰的眉心。

地下室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扑闪发出嘶嘶声。

洛兰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严肃地盯着莱因哈特。

“开枪。”洛兰说，声音很平，“打死我，然后你的三千多人继续等死。等隆美尔把卜雷加港的油料运到前线，他的坦克加满油，然后用88炮把你们最后一道防线轰成渣。三天后，德国人会冲进来，把你的伤兵一个个从废墟里拖出来，用剌刀捅死。你愿意这样，现在就开枪。”

莱因哈特的手在抖。

他无比的愤怒，几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你骗我。”莱因哈特干嚎着，“你让我告诉我的士兵，外面有两万三千人，让他们有了希望。你知道希望是什么吗？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没有希望的时候，他们只是等死。有了希望，他们开始想活。现在你告诉我，希望是假的。我怎么跟他们说？”

“你不用跟他们说。”洛兰淡淡地说，“你只需要让他们打。”

莱因哈特愣住了。

“什么？”

“让他们打。”洛兰重复了一遍，“让他们以为外面真的有人，两天后真的能冲出去。他们带着希望上战场，带着希望，他们能多杀十个德国兵，多撑一个小时，然后尽量让隆美尔相信我们真的有两万三千人。”

洛兰不自觉地前进了一步，让莱因哈特怯懦地后退了些。

“你知道隆美尔现在在干什么吗？他在等。他在等我们动。他派了侦察机，巡逻队，间谍，想搞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他知道我们在城外有人，但他不知道有多少。他猜两万，一万，五千。他猜来猜去，就是不敢动。”

“为什么不敢动？因为他怕。他怕我们真的有两万三千人，他的城南防线被突破，托布鲁克被解围。他怕万一会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继续怕下去。”

莱因哈特盯着他。

“两天后晚上八点，”洛兰继续说，“你的人从东边冲出去。不是真的冲，是佯攻。打一阵就撤，打一阵就撤。让德国人以为你们在试探他们的防线。让隆美尔以为你们在等主力到来。让他把预备队调到东边，调到南边。然后……”

“当他把所有预备队都调走的时候，卜雷加港就来不及去处理，因为无论调走哪支部队，都会给我们可乘之机。”

“卜雷加港。你们的坦克。”莱因哈特喃喃自语。

洛兰点了点头。

“对。四十七辆坦克，会在今晚凌晨到达卜雷加港外围。他们会伪装成德军的运输队，混进城里。然后，等天亮之前，他们会炸掉所有的油料库。全部炸掉。”

“隆美尔的油料库一炸，他的坦克就趴窝了。他的八万人就动不了了。他的人就会开始饿肚子，开始等死。到那时候，你的人就不需要当诱饵了。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真的打出去。”

“隆美尔是一头狮子，但饥饿的狮子也会倒在沙漠中，没有油料，他只能任由我们宰割。”

“营长，和我再战斗最后一次。”洛兰深吸一口气，缓缓恳求道。

......

1941年5月17日，晚上七点，卜雷加港以东三百公里，沙漠深处。

坎贝尔准将蹲在河床边缘，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下午四点从开罗转发来的，洛兰亲笔拟的，由韦维尔签字批准。

勒克莱尔蹲在他左边，莫斯黑德准将蹲在他右边，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三个点：托布鲁克，卜雷加港，还有他们现在的位置。

时间静默下来，坎贝尔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洛兰的命令，我再念一遍。你们都听清楚。”

他把电报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字一句地念：

“第一，坎贝尔部务必于18日凌晨前抵达卜雷加港外围。目标：炸毁第15装甲师全部油料储备。炸毁后立即撤离，不得恋战。若遇阻击，分散突围。撤离路线有三条，标注于随信地图。”

他抬起头，看着莫斯黑德和勒克莱尔。

“第二，莫斯黑德部、普特里克部配合坎贝尔部佯攻。具体分工如下：莫斯黑德部负责城西，普特里克部负责城南。开火时间：18日凌晨四时整。目标：吸引守军注意，掩护坎贝尔部进城。天亮前必须撤离，不得纠缠。”

他顿了顿，念最后一段。

“第三，托布鲁克城内守军约三千馀人，其中作战人员不足一千，馀为重伤员及后勤人员。洛兰本人已于17日凌晨潜入城内，将与莱因哈特营长共同指挥突围。突围时间：19日晚八时整。方向：城南。目标：牵制隆美尔主力至少十二小时，为坎贝尔部争取撤离时间。洛兰判断，此役托布鲁克守军几无生还可能。要求各部务必完成既定任务，不得因托布鲁克方向战况而动摇。”

念完了。

三人面面相觑。

莫斯黑德盯着那份电报，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几无生还可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神里出现困惑，“三千人，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洛兰自己也在里面。”

坎贝尔没有回答。

勒克莱尔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沙子。这个性格古怪的老乡，带给他太多的不可思议，如今就要牺牲在前线，他居然有一种可惜可叹的悲伤感。

莫斯黑德皱着眉头，看着坎贝尔。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坎贝尔看着他。

“说。”

“托布鲁克的人，不是诱饵。”莫斯黑德说，“他们是祭品。他们要让隆美尔相信，英国人的主力在城南。他们要让隆美尔把预备队调过去。他们要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炸油料库的机会。”

“三千人。三千条命。就为了让我们能炸几罐油？”

“几罐油，你觉得这是几罐油这么简单的事？这些油料如果是我们的，除开伤亡，我们的部队能够持续作战一年？”

坎贝尔继续保持严肃。

“莫斯黑德，你知道隆美尔那八万人冲进埃及之后会发生什么？”

莫斯黑德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港，苏伊士运河，开罗，整个中东的石油会落到德国人手里。到那时候，我们就没有仗可打了。整个非洲变成一座巨大的围城，英国会被登陆蚕食，法国早已油尽灯枯，自由西方世界被帝国统治，希特勒的魔爪会让我们的子民陷于水火之中。”

坎贝尔追问。

“三千条命换希特勒输。值不值？”

莫斯黑德叹气。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只是在想，那个洛兰，他才多大？二十六？二十七？他怎么有这样的头脑和胆量，去做这种决定？”

莫斯黑德想起来帐篷会议结束之后，洛兰找到他时严肃认真的表情。

连间谍都能让他想到，这样的人死掉是不是太过可惜？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军衔有些德不配位。

chapter_content(); 坎贝尔无奈，勒克莱尔沉思。

坎贝尔站起来，走到河床边缘盯着北边的方向。

卜雷加港就在那边，两百公里外。德军的油料库，守军，防空炮。四十七辆坦克和一千二百名步兵，将要以奇袭的方式去炸掉那里。

“洛兰还有一道命令。”坎贝尔回过头。

两个人看着他。

“什么命令？”莫斯黑德问。

“如果我们炸完油料库之后，隆美尔还不撤兵，如果他还想继续打，如果他还有储备油料藏在别的地方，洛兰说，我们就撤到托布鲁克以南的沙漠里，等他。”

莫斯黑德愣住了。

“等他？等谁？”

坎贝尔看着他。

“等他活着从城里出来。”

河床里安静了几秒。

勒克莱尔站起来，走到坎贝尔旁边。

“将军，洛兰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坎贝尔打断他，“这场仗还没打完。托布鲁克丢了，油料库炸了，隆美尔停了，这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穷追猛打。是让他永远出不了沙漠。”

“敌进我退？敌退我打？”

勒克莱尔想到洛兰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很奥妙，令他沉思了好久，最后他居然悟出了其他的道理。

什么类似于，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敌强我弱与非对称战场，这令洛兰都大吃一惊，说什么“你不愧是勒克莱尔”，“这点皮毛都被你学到了”之类的话。

坎贝尔吃惊的看着他，然后沉思片刻，眼睛忽然变得明亮。

“对。”

他看着勒克莱尔。

“洛兰说，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带着城里能出来的人，从南边绕过来，和我们汇合。到那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指挥了。是我们一起。”

“届时，隆美尔的油料从德国运输到非洲需要大量的时间，足以令我们耗死他们。”

勒克莱尔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他愣了一下。

“一起？”

“对。一起。”坎贝尔说，“你，我，莫斯黑德，普特里克，还有他。五个人，指挥两万三千人，打隆美尔的残部。打到他没有油，粮，弹药，然后撤出托布鲁克，滚回德国。”

“这是他的计划。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托布鲁克的人白死。”

莫斯黑德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你说的是真的？”

坎贝尔点了点头。

“电报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洛兰写的。他说，告诉兄弟们，城里的人不会白死。我会带他们出来，和你们一起打完这场仗。”

莫斯黑德忧虑起来。

“他怎么出来？三千人围在城里，隆美尔的八万人堵在外面，他怎么出来？”

坎贝尔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既然说了，我就信。”

“另外，运输车准备的怎么样了？”

勒克莱尔负责召集路过的车辆，用来带走卜雷加港的油料。

“目前只收集到四十馀量运输车，周边地区的车辆都找遍了，没有更多的。”

“无妨，”坎贝尔摸了下自己的胡须，眼神愈发明亮，“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剩下的全都烧掉，让整个卜雷加港在沙漠里开花！”

被德国人打了这么久，终于扬眉吐气一局！

“接下来，检查一下士兵们的装备情况，这次行动，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坎贝尔离开河床，勒克莱尔也有检查军备的习惯，他跟着坎贝尔一起向营地走去。

月光很淡，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坦克上，像照在一群趴着休息的野兽身上。但仔细看，那些坦克外壳上全是伤疤。

坎贝尔蹲在一辆玛蒂尔达坦克旁边，手里举着一盏遮光手电筒，照着坦克侧面的装甲。光束下，那道从炮塔一直延伸到车尾的裂痕清淅可见。

“上周在托布鲁克外围被打的。”坎贝尔解释说，“88炮，一发就打穿了。”

勒克莱尔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裂痕。裂痕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边缘的钢板卷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开。

“还能作战吗？”

坎贝尔点了点头。

“能。但不能再挨一发了。再挨一发，这车就彻底废了。”

他走到另一辆坦克前面。这是一辆十字军巡洋坦克，比玛蒂尔达轻，跑得快，但装甲很薄。坎贝尔用手电筒照了照炮塔侧面，有几个拳头大的凹坑，是机枪子弹打的。

“十字军，理论时速四十公里，实际能跑三十就不错了。发动机太娇气，沙漠里跑两天就得修。装甲最厚处三十毫米，德国人的四号坦克从五百米外就能打穿。”

他拍了拍炮管。

“2磅炮，打四号正面没戏。得绕侧面，打履带和发动机舱。但十字军的转向半径大，绕不过去。”

勒克莱尔神色尴尬。

坎贝尔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辆又一辆坦克。玛蒂尔达，十字军，还有几辆更老的A9和A10。

“总共四十七辆。”坎贝尔说，“能运输的有四十七辆，能作战的三十九辆。剩下八辆只能当移动炮台，跑不快，转向难，真打起来就是个铁棺材。”

他走到最后一辆坦克前面停下来。这是一辆玛蒂尔达，比之前那些看起来新一点，装甲上只有几道浅划痕。炮塔侧面用白漆写着两个字：复仇者。

“这是我坐的。”坎贝尔说，“全师最好的车。发动机刚换过，炮管也是新的，还有六发穿甲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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