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与铁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37章 血与铁
洛兰是被颠醒的。
肩膀传来的剧痛像烧红的铁棍在肉里搅动。他想动,但整个人被固定在什么上面,每一下颠簸都让伤口像撕裂一样疼。
“别动,中尉。”
勒菲弗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洛兰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漆黑的天空,和勒菲弗尔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他在担架上。勒菲弗尔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士兵抬着他,正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放我下来。”洛兰说。声音嘶哑得象砂纸刮过喉咙。
“中尉,你伤得太重。”
“放我下来。”
勒菲弗尔尤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他和那个士兵把担架放下,洛兰挣扎着坐起来。肩膀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紧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他看向四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隐约有火光在闪铄。那个方向,是斯通尼。
“现在几点?”他问。
“不知道。可能快天亮了。”
“拉米雷兹呢?”
勒菲弗尔没有回答。
洛兰闭上眼睛。他想起拉米雷兹最后那句话:“中尉,保重。”想起那个独眼的老兵抱着机枪往东走,消失在黑暗里。
“还有多少人?”
勒菲弗尔的声音很轻:“除了我,还有杜福尔。其他人,都没了。”
洛兰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中尉!”
“扶我一下。”洛兰说。
勒菲弗尔扶住他。洛兰站稳了,转头看向斯通尼的方向。远处的火光还在闪铄,象有人在黑暗中敲打铁砧。
“那边还在打。”他说。
“恩。”
“我们回去。”
勒菲弗尔愣住了:“中尉,你的伤......”
“拉米雷兹死在那里。”洛兰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布歇也死在那里。他们守了两天。我不能躺在这里等消息。”
勒菲弗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点头。
“我去找杜福尔。”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黑暗中集合。洛兰的肩膀用绷带重新勒紧,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坚持自己走。勒菲弗尔背着能找到的所有弹药,两挺轻机枪,几个弹匣,几颗手榴弹。杜福尔扛着工兵铲和剩下的炸药包。
他们向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凌晨三点,他们接近斯通尼南侧。
黑暗中能看见坦克的轮廓,法军的B1重型坦克,一辆辆停在麦田里,士兵们正在加油和补给。没有人说话,只有油桶滚动的闷响和工具碰撞的叮当声。
洛兰找到一名站在坦克旁的军官,出示证件:“第55师参谋部。我带人来配合反攻。”
军官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洛兰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肩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军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年轻得不象话的士兵,一个扛着工兵铲的中年人。
“跟着第41营的步兵走。”军官说,“天快亮了。”
凌晨四时,洛兰见到了比约特上尉。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正蹲在一辆B1坦克旁边,借着遮光手电筒的微光看地图。坦克侧面用白漆写着两个字:“厄尔”。
洛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比约特抬起头。他看见了洛兰的伤,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守了两天的中尉?”
洛兰点点头。
比约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比约特。第41坦克营,第1连。”
“洛兰。”
两只手握在一起。
比约特收起地图,看向斯通尼的方向。黑暗中,那个小村的轮廓隐约可见,有几处废墟还在燃烧,火光映出残破的屋顶。
“我的坦克手告诉我,那个村子已经丢了三次,又拿回来三次。”比约特说,声音很轻,“他们说德国人叫它‘1940年的凡尔登’。”
洛兰没有说话。
“你守了两天。”比约特转头看他,“你觉得还能守多久?”
洛兰迎上他的目光:“你想听真话?”
“真话。”
“守不住。”洛兰说,“我们人不够,坦克不够,弹药不够。就算今天能拿回来,明天也会丢。后天也会丢。”
比约特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看向自己的坦克,那辆“厄尔”号,在黑暗中象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他问。
洛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的人还在上面。”
比约特看着他。月光下,两个军官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比约特笑了。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笑容,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那就一起上去。”他说。
凌晨四时二十分,法军的坦克纵队开始向前移动。
洛兰带着救火队跟随第67步兵团的士兵,匍匐在村南的麦地里。麦子刚长到膝盖高,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冰凉刺骨。
洛兰趴在最前面,望远镜架在面前。通过镜片,他能看见斯通尼村口的轮廓,几间破房子,一道用沙袋垒起来的街垒,街垒后面隐约有人在动。
他的肩膀疼得象要裂开,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勒菲弗尔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他正死死盯着前方,步枪抵在肩上。
杜福尔在后面,把炸药包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冲上去。
四时三十分,四时三十五分,四时四十分。
黑暗中,洛兰听见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开始变大。那些B1坦克正在加速,从两翼向村口包抄。
他看了看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四时四十二分,炮声响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村口,炸开一团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法军的坦克开始齐射,炮弹雨点般落在德军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几十迈克尔。
洛兰通过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德军的街垒被炸塌了,沙袋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影在火光中跑动,有人倒下。
“冲!”有人喊。
步兵开始向前冲。洛兰爬起来,刚跑出两步,肩膀一阵剧痛,差点栽倒。勒菲弗尔扶住他,两人跟跄着往前跑。
村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洛兰看见了。
一辆法军坦克在街垒前停下来,那是马莱加提少校的坦克,被炸塌的街垒挡住了去路。坦克在原地打转,试图绕过去,但两侧都是废墟,转不开。
“被堵住了!”有人喊。
就在这时,另一辆坦克突然从侧翼冲了出去。
洛兰认出了那辆坦克,是“厄尔”号。比约特的坦克。
它没有减速,直接冲进村口旁边的一条小巷。履带碾过碎石和残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炮塔上的47毫米炮还在转动,瞄准前方。
“跟上!掩护!”洛兰吼。
他和勒菲弗尔冲进村子。
斯通尼的主干道上,眼前的景象让洛兰终生难忘。
一长列德军坦克停在街道上,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灰色涂装,方形炮塔,四号坦克,至少有十几辆。
但此刻,它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挤成一团。
队尾的一辆四号突然爆炸了。火光照亮整条街,炮塔被掀飞,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紧接着,队首的一辆也冒出浓烟,坦克里的德军惨叫着爬出来,浑身是火。
中间的坦克开始慌乱地试图倒车,但在狭窄的街道上,它们根本转不开。一辆撞上另一辆,履带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一个灰色的钢铁巨兽从阴影中驶出,“厄尔”号出现了,象一位英雄一样。
它的75毫米主炮又喷出火焰,第三辆德军坦克被击中侧面,装甲被撕裂,里面的弹药殉爆,把整辆坦克炸成碎片。炮塔上的47毫米炮同时转动,打掉第四辆,炮弹从侧面穿透装甲,坦克里冒出黑烟。
德军坦克开始反击。炮弹雨点般打在“厄尔”号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尖啸,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但那些炮弹被倾斜的装甲弹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火星。
洛兰趴在废墟后面,死死盯着那辆坦克。他知道B1的弱点,侧面散热窗,如果被击中,发动机就会起火。但此刻,在那条狭窄的街道上,“厄尔”号象一头闯入羊群的猛兽,横冲直撞。
第五辆。第六辆。第七辆。
每一炮都有一辆德军坦克变成燃烧的废铁。
洛兰书着。八辆。九辆。十辆。
街道上已经全是燃烧的坦克,火光把整个村子照得通红。德军步兵从废墟里钻出来,惊慌失措地往后跑。勒菲弗尔开枪,撂倒一个。杜福尔扔出手榴弹,炸翻两个。
“厄尔”号停下来。炮塔转动,47毫米炮瞄准最后一个还在动的那辆德军坦克。开炮。打穿了。
然后它熄火了,停在那里,象一头刚厮杀完的猛兽在喘息。
洛兰冲上去。
他跑到坦克旁边,拍打侧面装甲。舱盖推开,比约特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和火药熏黑的痕迹。
“你们步兵太慢了!”比约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里面打了......打了多久?”
洛兰看了看手表。从他冲进来到现在,不到十五分钟。
“不到一刻钟。”他说。
“一刻钟,一个人打穿十三辆。”比约特眩耀一般拍了拍坦克装甲,“怎么样,我的‘厄尔’还行吧?”
洛兰看着那辆坦克。车体上密密麻麻全是弹痕,至少有上百处。有些弹痕很深,但没有一处真正打穿。
“你身上中了多少发?”他问。
比约特回头看了看,耸耸肩:“不知道。一百多吧。”
洛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浓浓的敬佩。
远处又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德军的增援上来了。
比约特收起笑容:“你们掩护,我去补给。天亮之前,还得再打一次。”
他缩回舱内,舱盖砰地关上。“厄尔”号的发动机重新轰鸣,缓缓向后倒车,消失在黑暗中。
洛兰转身看着勒菲弗尔和杜福尔。两个人都愣在那里,盯着那辆坦克消失的方向。
“还愣着干什么?”洛兰说,“找掩体。天快亮了。”
五时三十分,天色开始发白。
德军的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炮弹落在斯通尼的废墟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下雨般落下。洛兰和救火队躲在教堂的地窖里,听着头顶的爆炸声。每一发都让地窖的墙簌簌往下掉灰。
勒菲弗尔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杜福尔在检查他的炸药包,手在微微发抖。
洛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肩膀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听着那些爆炸声,在心里书着。
一发。两发。三发。四发。
数到三十多发的时候,炮声停了。
“上来了。”洛兰说。
他们冲出地窖。
村东,德军的步兵正在冲进来。灰色的身影从废墟中涌出,端着枪,弯着腰,像潮水一样涌来。
洛兰找到一处断墙,架起步枪。勒菲弗尔在旁边,机枪架在废墟上。杜福尔蹲在另一边,手榴弹摆在手边。
“打。”洛兰说。
枪声响成一片。
勒菲弗尔的机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德军栽倒。后面的立刻趴下,开始还击。子弹打在断墙上,打得碎石崩飞。洛兰开枪,瞄准一个正在移动的身影,扣扳机,那人倒下。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
德军退下去了,留下十几具尸体。洛兰清点弹药,不多了。
“勒菲弗尔,还有多少子弹?”
“两梭子。”
“杜福尔?”
“手榴弹两颗,炸药包还在。”
洛兰点点头。他看着村东的方向,那里又出现了新的灰色身影。更多的人,更多的枪。
“撤到下一个掩体。”他说。
他们刚跑出十几米,炮弹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是迫击炮,打得更准。一发落在洛兰身边五米处,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看见勒菲弗尔的嘴在动,但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凭借本能继续跑。
跑到一处倒塌的房子后面,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勒菲弗尔和杜福尔也到了,三个人靠在墙上,浑身是土。
洛兰的耳朵慢慢恢复了一点。他听见远处有坦克发动机的声音。
他探出头去看。
村东,德军的坦克正在进入。不是三辆五辆,是十几辆。四号坦克排成一排,缓缓向前推进。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密密麻麻。
“比约特呢?”勒菲弗尔喊。
洛兰看向村西。没有“厄尔”号的影子。
“他在补给。”洛兰说,“我们得撑到他回来。”
他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步枪。
步枪打坦克,没用。
他把步枪放下,从杜福尔手里接过炸药包。
“中尉!”杜福尔喊。
洛兰没理他。他盯着那辆冲在最前面的四号坦克,计算着距离。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掩护我。”他说。
他冲出掩体。
洛兰在废墟中狂奔。
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墙上,打在脚下的碎石上。他弯着腰,抱着炸药包,拼命跑。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那辆四号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炮管对准他的方向。洛兰看见坦克上的机枪手在朝他瞄准,看见那张年轻的脸,看见那个德国兵扣动扳机。
他扑倒。
子弹从头顶飞过。他趴在地上,翻滚,爬起来继续跑。
二十米。
坦克的驾驶员发现了他,试图倒车,但后面被另一辆坦克堵住了。它象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原地打转。
洛兰冲到坦克侧面。
他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然后转身就跑。跑出五步,他扑倒,双手抱住头。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后背撞在地上。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chapter_content(); 他爬起来,回头看。
那辆四号坦克的履带断了,象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坦克停在那里,再也动不了。里面的德国兵从舱盖往外爬,有人身上在着火。
洛兰转身往回跑。
子弹又追上来。他跑着之字形,躲进一处废墟。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他探出头去看。
那辆瘫了的坦克堵住了路,后面的坦克过不来。但德军的步兵正在从两侧包抄,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多。
“中尉!”
勒菲弗尔的声音。他跑过来,拖着洛兰往后撤。
“杜福尔呢?”洛兰问。
勒菲弗尔没回答。
他们跑回之前藏身的废墟。杜福尔不在那里。
“杜福尔!”
没有人回答。
洛兰看见不远处有一只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后撤。村西,终于出现了“厄尔”号的影子。
比约特的坦克正在加速冲过来,75毫米炮开火,一发打在德军坦克群里,炸飞一辆。47毫米炮跟着响,撂倒几个步兵。
德军开始后撤。
上午八时,法军重新控制了斯通尼大部分地区。
洛兰靠在教堂的断墙上,看着那片废墟。整个村子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每一堵墙上都有弹孔,每一条街道都堆满瓦砾。坦克残骸烧得到处都是,黑烟升上天空,把太阳都遮住了。
勒菲弗尔坐在他旁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还握着那挺机枪,枪管还在冒烟。
比约特的“厄尔”号停在村口,车组人员在检修。那辆坦克身上又多了几十处弹痕,但还能动。
比约特走过来,丢给洛兰一块干硬的面包。
洛兰接过,咬了一口。面包硬得象石头,但他嚼着,咽下去。
“你的人呢?”比约特问。
洛兰看了看勒菲弗尔,又看了看远处那只从碎石堆里伸出来的手。
“还剩一个。”他说。
比约特沉默了几秒,在他旁边坐下。
“我刚才接到命令。”比约特说,“第3装甲师要归建,准备进攻色当。我们下午就要走。”
洛兰看着他。
“那这里呢?”
“交给步兵。”比约特说。
洛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坦克支持,步兵守不住这里。
比约特也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拍了拍洛兰的肩膀,他说:“你们的人,守了两天。加之今天,快三天了。那个村子,三天丢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又拿回来了。”
他看着洛兰:“够本了。”
洛兰摇摇头。
“不够。”他说,“我的人还在上面。”
比约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挥了挥手。
军人只能服从命令。
中午十二时,第3装甲师的坦克开始撤离。
“厄尔”号缓缓倒车,调头,向南开去。比约特从舱盖探出头,朝洛兰告别。
洛兰抬手回应。
他看着那些坦克消失在视野里,然后转身看着斯通尼。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废墟还是那些废墟。但现在,只剩下步兵了。
下午一时,德军开始炮击。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大口径炮弹雨点般落下,把村子又犁了一遍。洛兰和勒菲弗尔躲在教堂地窖里,感觉整个地窖都在晃。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洛兰看着那条裂缝,心想,也许这一发就会塌下来,把他们埋在下面。
但没塌。
炮击停了。
洛兰和勒菲弗尔冲出地窖。
村东,德军的坦克正在进入。不是十几辆,是二十几辆。四号坦克、三号坦克,还有自行火炮。坦克后面跟着步兵,数不清有多少。
洛兰看了看勒菲弗尔,勒菲弗尔看了看他。
“打吗?”勒菲弗尔问。
洛兰没有说话。他端起枪,瞄准。
打。
下午的战斗,洛兰记不清细节了。
他只记得枪声一直没有停过,勒菲弗尔的机枪换了一次又一次枪管,德军冲进来又被顶回去,身边有无数的人相继倒下,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傍晚时分,德军第三次冲锋被顶回去后,洛兰清点人数。
活着的人,不到五十个。
勒菲弗尔还在。他的腿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模样。
洛兰走过去,给他包扎。
“中尉。”勒菲弗尔说。
“恩。”
“我们守得住吗?”
洛兰没有回答。
远处,德军的阵地上又有动静。更多的坦克正在集结,更多的步兵正在列阵。
洛兰看着那个方向。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他说。
五月十七日,下午五时。
斯通尼已经看不出村子的型状了。
每一寸土地都被炮弹翻过至少三遍。残垣断壁堆成小山,坦克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还在燃烧,黑烟升上天空,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带着硝烟、血腥和焦肉的气味,浓得让人作呕。
洛兰靠在一堵断墙后面,闭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肩膀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了。他知道血还在流,因为衣服一直湿着,黏在身上冰凉。
勒菲弗尔躺在他旁边,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布条勒紧,血暂时止住了。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胸膛还在起伏。
洛兰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活着的人,不到三十个。他们散落在废墟里,靠在墙上,蹲在弹坑里,都在盯着东边。
那里,德军的阵地正在集结。
这一次不一样。
坦克不是十几辆,是几十辆。四号坦克、三号坦克、自行火炮,排成三排,炮管齐刷刷指向斯通尼。坦克后面是步兵,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洛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将眼睛闭上。
远处,德军的炮火开始试射。一发落在村东,炸开一团火光。
五时十五分。
一个步兵爬到洛兰身边,是第67团的连长,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刚被弹片划破的血痕。
“中尉。”他说,声音沙哑,“刚接到命令。”
洛兰睁开眼睛。
“第3摩步师的人正在南边组织防线。我们……”他顿了顿,“我们撤到那边去。”
洛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个连长,转头看向勒菲弗尔,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废墟里的士兵。
“什么时候?”他问。
“天黑之后。”连长说,“现在撤,会被坦克追上。”
洛兰点点头。
连长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爬回自己的位置。
五时二十分。
德军的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是复盖射击。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雨点般落下,把斯通尼彻底复盖。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发是哪一发。大地在颤斗,天空被硝烟遮成灰色。
洛兰缩在断墙后面,双手抱住头。一块弹片从头顶飞过,打在墙上,嵌进石头里。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溅落在脸上,热热的,湿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大片血。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连长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血从身下流出来,汇成一小滩。
洛兰闭上眼睛。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五时四十分,炮声停了。
洛兰站起来,从废墟后探出头。
东边,德军的坦克已经开始移动。几十辆坦克排成散兵线,缓缓向前推进。履带卷起的尘土像黄色的雾,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起来。”洛兰喊,“所有人,起来!”
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起来。洛兰数了数,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人,面对几十辆坦克,上千步兵。
勒菲弗尔也爬起来了,拖着伤腿,站在洛兰旁边。他把机枪架在一堆碎石上,枪口指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
“中尉。”他说。
“恩。”
“我娘还等我回去。”
洛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知道。”洛兰说。
“我弟才六岁。”勒菲弗尔又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哭,拽着我的裤子不让走。”
洛兰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坦克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洛兰端起枪。
“打。”
枪声响起来。二十几支步枪,一挺机枪,子弹扫向那些灰色的巨兽。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全被弹开。
但坦克后面的步兵被压制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坦克继续前进。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德军的坦克开始开炮。炮弹落在废墟里,炸起泥土和碎石。又有人倒下。洛兰听见身后有人惨叫,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开枪。
八十米。
一辆四号坦克开到一处断墙前面,履带碾过碎石,嘎吱作响。炮塔转动,炮管对准洛兰的方向。
洛兰盯着那根炮管。
就在这时,那辆坦克突然停住了。
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履带还在转,但坦克不动了。驾驶员反复挂挡,坦克只是原地打转。
它陷住了。
洛兰愣了一下,然后大吼:“炸了它!”
勒菲弗尔抓起最后一个炸药包,冲出去。
他的腿在流血,跑起来一瘸一拐。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他不管,只是拼命跑。
冲到坦克侧面,他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摔倒了。
洛兰看见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爬不起来。他拼命往前爬,爬出五米,爬出十米。
轰!
炸药包炸了。
那辆坦克的履带断了,车身一震,歪向一边。里面的德国兵爬出来,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勒菲弗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洛兰冲出去。
他跑到勒菲弗尔身边,把他翻过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
“勒菲弗尔!”
没有回应。
洛兰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把勒菲弗尔扛起来,往回跑。
子弹追着他们,打在脚后跟的碎石上。洛兰跑着之字形,拼尽全力跑。
跑回废墟,他把勒菲弗尔放下,靠在墙上,抱头痛哭。
“活着。”他说,不知道是对勒菲弗尔说,还是对自己说,“还活着。”
六时整。
洛兰抬起头,看向西边。
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有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
是人。是士兵。是法军。
第3摩步师的先头部队正在赶来。步兵,卡车,还有几辆坦克。不是很多,但正在赶来。
洛兰看着那些正在接近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些还在逼近的德军坦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还活着的人。十三个人,有的还能动,有的已经动不了。
他抱起勒菲弗尔。
“撤。”他说。
十三个人开始往后撤。有人抬着伤员,有人背着枪,有人互相搀扶着。他们一步一步,向西走。
德军坦克还在逼近,但速度慢了。天快黑了,他们不想在夜里追进不熟悉的废墟。
洛兰没有回头。
他一直往前走,抱着勒菲弗尔,一步一步,脸上带着的表情不知道是落寞还是哀伤,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三天易手十七次的斯通尼村,彻底陷落。
第五十五师残部,仅存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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