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断后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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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断后

队伍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站着。

洛兰站在救火队的队列里,看着前面那片灰蒙蒙的人海。说是人海,其实稀稀拉拉,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群。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步枪打盹。没人说话。偶尔有咳嗽声,有枪托磕在地上的闷响,有风吹过旗杆时发出的呜咽声。

月光很淡,照不出人脸,只能照出轮廓。三千多人的轮廓,在空地上铺开,象一片灰色的影子。

德拉特尔上校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东方。东边的天空没有光,只有地平线尽头偶尔闪过的炮火,一下一下,象有人在黑暗中敲打铁砧。

洛兰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象一尊石象。

时间过得很慢。炮声一下一下地响,每响一下,人群里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回头,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把枪攥得更紧。

德拉特尔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洛兰看清了那双眼睛。还是那种战场上的平静,但此刻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那种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部队只剩这么点人时,才会有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么一步,人群里的骚动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三千多双眼睛,在黑暗中象三千多颗微弱的星星。

德拉特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每个字都清淅得象刀子刻在石板上。

“你们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这片灰色的人海。

“今天早上,我们有一万一千人。现在,还剩三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跑掉的那八千人,不是死了。”德拉特尔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陈述天气,“是跑了。扔下枪,扔下战友,扔下阵地,跑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不怪他们。”德拉特尔说。

这句话象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人群里有人抬起头,有人愣住,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德拉特尔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怪的是我自己。”他说。

“三十四年前,我参军的时候,我的教官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当兵的有两种死法:一种是死在敌人手里,一种是死在自己心里。死在敌人手里,是一瞬间的事。死在自己心里,是一辈子的事。”

他顿了顿。

“那八千个人,今天不是死在敌人手里。他们是死在自己心里了。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打不赢。”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有人咳嗽了一声,很快又压下去。

“可你们,”德拉特尔的声音突然重了一点,“你们没有。”

他看着面前这三千多人。那些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靠在枪上的。

“你们还在这里。你们没有跑。你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你们没有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队伍更近了。

“我见过溃散。凡尔登,1916年。一整条战壕,两千多人,一夜之间跑得只剩三百。那三百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守住了那条战壕。德国人打了三天,没打下来。”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我不是要告诉你们,我们一定能赢。我们可能会死。我们很可能会死。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骗你们说‘胜利属于我们’的。”

他抬起手,指向东边那片被炮火照亮的地平线。

“德国人的坦克正在过河。明天天亮,他们就会追上来。后天,大后天,他们会一直追。他们比我们跑得快,比我们打得多,比我们火力强。”

他放下手,又看着面前这些人。

“但我问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沉下去。

“你们愿意让他们就这么追着打吗?像撵兔子一样,从色当撵到巴黎,从巴黎撵到海边?你们愿意让你们的家里人,以后跟别人说:我男人,我儿子,我爸爸,当年一枪没放,就从色当跑回来了?”

有人攥紧枪杆。有人抬起头。有人咬着牙,下颌骨的线条在月光下绷得死紧。

“我不愿意。”德拉特尔说。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冲出来的东西。

“我不愿意三十四年后,再象1916年那样,眼睁睁看着德国人踩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不愿意再写阵亡通知书的时候,写的全是‘死于溃败’,而不是‘死于战斗’。我不愿意我的士兵,以后在梦里看见今天,会问自己:我那天为什么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所以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向南边。

“斯通尼村。”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那里是交通枢钮。德国人要往西,必须拿下那里。我们要撤退,也必须经过那里。我需要有人守在那里。”

他收回手,又看着面前这三千多人。

“不是守多久。是尽量守。能守一天是一天,能守一夜是一夜。每多守一个小时,主力就能多走五公里。”

他顿了顿。

“这件事,会有人去做。不是你们所有人。是愿意去的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疲惫,那些年岁。

“我要的不多。两百个人。两百个愿意留下来,替这三千人,替这一万多跑散的人,替第五十五师,挡一挡的人。”

他不再说话。

夜风继续吹。炮声继续响。空地上,三千多人沉默着。

然后,有人动了。

洛兰看见,队列里有一个身影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走出队伍,走到空地中央那片月光最亮的地方。

有人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过去的。有人走得慢,一步一步,但很稳。有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连队,然后继续往前走。

洛兰也动了。

他听见身后救火队的脚步声。十三个人,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走到空地中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原地的人,正在看着他们。有些人脸上有泪,在月光下闪着光。有些人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有些人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德拉特尔走到他们面前。

他看着这两百多人,不,也许还不到两百。但此刻,这两百个人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两百多人同时回礼。没有命令,没有口号,只是同时抬起手,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回礼。

月光下,两百多只手举起来,象一片沉默的森林。

远处,炮声又响了。更近了。

德拉特尔放下手。他看着面前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很慢,象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脑子里。

“天亮之前出发。”他说,“弹药补给会送到你们手里。路线和任务,会有专人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

“我不说保重。保重是留给还能再见的人的。”

他看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

“我只说,谢谢。”

他转身,走回那三千多人面前。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硬,但洛兰看见,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出发。”德拉特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向西。跟上队伍。别掉队。”

三千多人开始动起来。灰色的潮水,开始向西边涌去。脚步声,车轮声,压抑的咳嗽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洛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潮水远去。克洛德站在他旁边。救火队的十三个人站在他们身后。

潮水渐渐流尽。最后一批人消失在黑暗中。空地上只剩下他们,还有那些从队伍里走出来的人。两百多个,在月光下象两百多座雕像。

......

人群散尽之后,空地上只剩下风。

洛兰站在原地,看着西边那片黑暗。三千多人的队伍已经走远,脚步声、车轮声、咳嗽声都被夜风吞没了,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炮声还在东边响,一下一下,象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他没跟着队伍离开,德拉特尔上校请求他留下来,他同意了。

克洛德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手里的烟头发呆。

chapter_content(); 救火队的十三个人散坐在周围。拉米雷兹把机枪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炮声。布歇在摆弄他的炸药包,把雷管一根根拔出来,又一根根插回去。勒菲弗尔靠着一棵树,步枪抱在怀里,眼睛望着东边那片被炮火偶尔照亮的天空。

没人说话。

洛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些从队伍里走出来的人,两百多个,此刻也散坐在空地各处。有人抽烟,有人擦枪,有人靠着背包打盹,有人只是坐着,望着同一个方向。东边,炮火闪铄的方向。

他们都是从不同连队出来的。有工兵,有步兵,有几个是师部直属连的,还有几个洛兰不认识,但从他们背的枪能看出是二线的后勤兵。有年轻的,也有脸上带疤的老兵。有沉默的,也有低声交谈的。但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等天亮。

脚步声从西边传来。

洛兰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方正的脸,那双疲倦的眼睛。

德拉特尔上校。

他没有跟队伍走。他回来了。

洛兰站起来。克洛德也站起来。救火队的十三个人都站起来。

德拉特尔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洛兰,看了看克洛德,又看了看那十三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的队伍呢?”克洛德问。声音有些涩。

德拉特尔摇了摇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他没有跟队伍走。他回来了。回到这里,回到这两百多人中间。

洛兰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人,突然想起他在动员演讲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愿意三十四年后,再象1916年那样,眼睁睁看着德国人踩在我们的土地上。”

他选择了不让自己再看见一次。

“上校……”克洛德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拉特尔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看着面前这两百多人,那些散坐在空地各处的身影,那些人影背后的黑暗,黑暗尽头的炮火。

“我来找你们两个。”他说,声音很轻。

洛兰和克洛德看着他。

德拉特尔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说:

“跟我来。”

他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洛兰和克洛德对视一眼,跟上去。

他们穿过空地上散坐的人群。有人抬起头看他们,有人低下头继续擦枪,有人只是望着。洛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没有回头。

城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门口还亮着一盏灯,是德拉特尔的副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出他年轻的脸,那脸上有泪痕,但他站得很直。

德拉特尔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洛兰和克洛德跟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话线垂在地上,文档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张椅子翻倒了,没有人扶起来。白天还挤满了人的参谋处,此刻只剩下回声。

德拉特尔推开会议室的门。

还是那间屋子。墙上还是那张地图,上面还标注着那些红色箭头。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窗外的炮声还在。

德拉特尔走到地图前,站定。洛兰和克洛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把门关上。”德拉特尔说。

克洛德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炮声被隔绝了一些,只剩模糊的闷响。

德拉特尔转过身,看着他们。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疲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那种做了一辈子军人、终于要做最后一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我刚才说的话,”他开口,“都是真的。我需要有人守斯通尼村。”

洛兰点头。

“但我没说的是,”德拉特尔顿了顿,“斯通尼村守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洛兰知道。他当然知道。从德拉特尔说出那个地名的时候,他就知道。两百多人,没有重武器,没有空中支持,没有增援,面对的是德国人的装甲师。能守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短。

“第二集团军已经在路上了。”德拉特尔说,“但能不能赶到,什么时候能赶到,没有人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到不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炮声更清淅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斯通尼村是交通枢钮。德国人想要,我们就必须给。给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给他们,一种是让他们付代价再拿。”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和克洛德。

“我让你们守斯通尼村,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让你们去收帐。收德国人的帐。收一笔,是一笔。”

洛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德拉特尔看着他,又看着克洛德,然后说:

“但我找你们两个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走回桌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档。那文档折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盖着红印。他递给洛兰。

洛兰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手写的命令。字迹很工整,是德拉特尔亲笔写的。

。佐罗上尉为副指挥官。所有留守斯通尼村之部队,均需服从其指挥。此令。”

下面是德拉特尔的签名和日期。1940年5月14日。

洛兰抬起头,看着德拉特尔。

“你们那支小队,”德拉特尔说,“训练得不错。战术对路。你们知道怎么打这种仗。”

他看着洛兰:“斯通尼村那边,需要有人统一指挥。不是死守,是尽量打。你们俩,是最合适的人。”

克洛德接过文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纸边停留了几秒,然后还给洛兰。

洛兰把文档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德拉特尔说。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旧。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东西,”他说,“是第五十五师从组建到今天的作战记录。人员名册,装备清单,部署调整,战斗日志,还有一些……不该留下但留下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不能落在德国人手里。也不能跟着队伍走散。必须有人送出去。送到后方,送到安全的地方。也许以后有用,也许没用。但必须送。”

他看着洛兰。

“我想让你送。”

洛兰愣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个铁皮盒子,又看着德拉特尔。

“我?”他说,“斯通尼村那边……”

“克洛德上尉可以指挥。”德拉特尔打断他,“你们那支小队,训练是他跟着一起带的。战术是你教的,但打仗靠的是执行。他能执行。”

他看着洛兰的眼睛。

“斯通尼村那边,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改变不了结局。但这个盒子,”他伸手按在铁皮盒子上,“只有你能送。”

洛兰没有说话。

“你从巴黎来。”德拉特尔说,“你认识布沙尔上将,认识戴高乐上校,认识那些能听见话的人。你也知道这仗会怎么打下去,不是打完就完了,是打完还有后面的事。”

他盯着洛兰:“这些记录,将来也许要交给对的人。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问:1940年5月,第五十五师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第一个说德国人会从阿登来?谁带着人守斯通尼村?谁……”

他没有说完。

但洛兰听懂了。

这些记录,是证据。是有人警告过、有人战斗过、有人牺牲过的证据。当一切尘埃落定,贝当们开始粉饰太平,投降变成“体面的和平”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告诉后来的人:不是这样的。有人看见了危险,敲响警钟,守到了最后。

他看着德拉特尔。这个五十多岁的人,此刻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洛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克洛德上尉可以指挥。”洛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象是在问,又象是在确认。

“可以。”德拉特尔说。

洛兰转头看向克洛德。

克洛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洛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去吧。

德拉特尔的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洛兰站在原地,手按在那个铁皮盒子上。很沉。不只是重量。但他没有收进怀里,也没有点头。他就那么按着,象在等什么东西。

克洛德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着洛兰,等他回答。

窗外,炮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很远,但每一下都能感觉到。

德拉特尔也看着洛兰。那双疲倦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催促?还是别的什么?

洛兰终于开口了。

“上校,”他说,“这个盒子,我不能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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