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 杀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第十八章】 暗 杀
<h2>1</h2>
宫崎滔天提出与金玉均同去上海,被拒绝了。金玉均说:
你的好意我非常感激,但你不行。此行贵秘密,你的容貌风采,惹人注意,很不妥当。这次我打算偕同和田延次郎前往,你可能熟悉他,年纪轻轻,为人忠实,你放心好了。其实,这也不过是一种形式,纵然有千百卫士,该死时也得死,人间万事均由天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鸿章以为可用卑躬屈膝来骗我上套,我又何尝不可装作受骗前往?假如一到那里就被杀或监押,自当别论。否则,只要有五分钟的谈话时间,胜利就属于我。总之,一个月解决问题。你先回熊本故里,并转告令兄,等待我的电报,随时准备前来。一言为定,今夜应当开怀畅饮!
从这段谈话来看,金玉均并非没察觉到这是李鸿章设下的圈套。不过,这段记述是葛生东介的著作里为赞扬金玉均而引用的,也可能有些夸大。或许有几分可疑,但不至于百分之百。声称给他五分钟的谈话时间,胜利就属于他,这很符合金玉均的性格特点。
临出发之际,金玉均求头山满把秘藏的日本刀送给他。去会李经方,不能没有见面礼,金玉均想起他驻日时代很喜爱日本刀。头山满的藏刀是三条小锻冶的杰作。他不愿赠送,断然拒绝。金玉均再三恳求,头山满说:“我这个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想要,盗去好啦!”
于是,金玉均以偷盗的形式从头山手里弄来三条小锻冶的日本刀。又定做了锦囊和二重匣,终于准备好了给李经方的见面礼。
金玉均一行乘上邮船“西京号”,明治二十七年(1894年)3月23日从神户出发。当时轮船从神户到上海,需要四天。3月27日,金玉均一行抵达上海。日本人吉岛德三郎经营的旅馆东和洋行坐落在公共租界铁马路,一行人走进二楼的房间里休息。他们租了三个房间,一号房是金玉均与和田延次郎,二号房是翻译吴葆仁,三号房是洪钟宇。隔着走廊,一号房和二号房相对,三号房是一号房的邻室。一号房住了两个人,是因为和田担任着金玉均的保镖之故。
上海的英、美租界地于1863年合并为公共租界。那年的日本年号为文久三年,是皇女和宫下嫁的第二年。在京都,近藤勇率领新选组大肆活动,暗杀了芹泽鸭。这一事件给日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前一年,高杉晋作等人乘幕府贸易船“千岁号”访问上海,逗留了两个月。
总之,在金玉均访问上海的三十多年前,这里就已经是公共租界了。不过,当时的记载仍把金玉均一行的住宿地记为美租界,是因为两国租界虽然合并,但中间有苏州河相隔,所以习惯上仍分别称作英租界和美租界。
美租界比英租界狭小得多,但当时侨居上海的日本人大抵住在这里。美租界的一部分甚至像日本街道。英租界里也住有日本人,他们主要是跟中国人和侨居中国的别国人做买卖,而美租界里的日本人商店主要是和侨居中国的日本人做买卖。
日本旅馆东和洋行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日本国,可能金玉均因此而疏忽大意。
当时“西京号”抵达上海没有确切的时间。
如夜间到达,可以在码头到旅馆的途中行刺,如是白天,到旅馆之后再下手——洪钟宇这样计划。
凶器准备了锐利的短刀和短枪。为了便于藏匿凶器,穿适体的洋服不如穿宽大的朝鲜服,所以洪钟宇把一套朝鲜服放进行李里。如果夜间抵达,就在登陆前换上朝鲜服,把凶器藏在身上。
27日午后,太阳还很高的时候“西京号”便到了上海。因而一行人得以平安走进旅馆,洪钟宇还穿着洋服。
在日本,金玉均使用“岩田周作”这么个日本名。这次上海之行,船票上的姓名改为“岩田三和”。
快到上海时,金玉均在船舱里向众人讲了他为什么取名岩田周作,连忠实的护卫和田延次郎也是初次听说。
“我当时一文不名,亡命日本,从长崎往前的船票都买不起。正在犯难的时候,有一位好心的日本人给我买了张票。票上要填写姓名,那位日本人知道了我的亡命经过,认为写真实姓名不太合适,思量了一下便写上个‘岩田周作’。为了表示永远不忘他的好意,从此我就使用了这个名字。”
那位好心的日本人,他只说是和歌山人,可能是“千岁号”的船长吧。
“从今以后,我要献身于三和主义了。”金玉均又继续说道,“所以,为了表示新的开始,我把名字改为三和,但姓氏岩田不改。”
日本、中国、朝鲜三国联合,抵制列强称霸东方,这就是三和主义。这个词本来是出自福泽谕吉之口,但他已变成脱亚论者了。福泽谕吉的三和主义内容不再是三国平等联合,而是日本跻身列强,向中、朝两国称霸。可以说,这就是后来的大东亚共荣圈的原型。
金玉均曾听过福泽论述三和主义,但是,一个弱国的亡命政客所主张的“三和”,只能是希望把祖国从清廷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然后以平等的立场同中、日两国结成友好的同盟关系。
如果同李鸿章会晤,金玉均就打算用“三和”来说服他。——清政府放弃对朝鲜的宗主权,肯定会减轻负担。清政府不也正处于多事之秋吗?朝鲜如能完全独立,激发出自豪的民族精神,实行政治改革,一定能成为富强的国家。到那时,清政府可以同一个富强的朝鲜联合起来,得到各种利益。倘若再同日本携起手来,就完全可以抵制西欧列强的霸权。再举些具体例证,李鸿章肯定会心悦诚服。四十四岁的乐天派亡命政客,很有自信,所以他敢于对宫崎滔天说:“只要李鸿章允许我会晤五分钟,胜利就属于我!”
到达上海的当晚,金玉均展开信笺,要给在日本同居的女人松野中写封信。从神户出发的三天前,她刚刚生下一个女婴,临时起了个日本名沙汰。金玉均正在为自己的女儿想着一个又一个朝鲜名字。
好听的名字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思想集中不起来,可能是和田延次郎在室内的缘故。
“延次,你先到外面去一下,我想写封信,最好一个人在房里。”
“不行!”忠实的和田摇头拒绝,因为他的任务是保护金玉均的人身安全。
“为什么?”
“守在先生身边是我的任务。”
“……总在我身边。那我可受不了!”
“夜间特殊,信可以明天再写嘛。”
“好,好……”金玉均苦笑着,把信笺收了起来。
2
同一时刻,住在东京云来馆的李逸植收到一封信。发信人是金泰元,笔迹也的确是他本人的。
李逸值慌了。
暗杀金玉均的事已经全交给洪钟宇,而暗杀留在日本的朴泳孝,只有自己去完成。李逸植发觉,他和洪钟宇的特殊关系已被很多人看出来了。一旦洪钟宇在上海得手,东京的李逸植就会被人严加防范,所以必须先把朴泳孝干掉。
前几天,李逸植想邀请朴泳孝去大阪,没能实现。所需用具已经备妥,不仅有凶器,还买了一个大提箱,用来装尸体。
李逸植是职业刺客,他知道领取奖赏时需要出示证据。假如把朴泳孝杀死在东京的暗胡同里,自己逃掉了,主子会问:“你杀死了他,证据呢?”
李逸植和权东寿、权在寿两弟兄同住云来馆。云来馆主人的亲戚有个叫河久保常吉的,被他们用金钱收买了。行凶的地点很可能在云来馆,所以要尽量把同旅馆有关系的人收拢过来,这才是上策。
为了到时候弄干净死者流出的大量血水,李逸植准备了好几张红色毛毯塞进大提箱,一起藏在壁橱中。此外还买了不少棉花、油纸之类的东西,做好了随时都可以动手的准备。
书画会,这就是邀请朴泳孝来云来馆的借口。
朝鲜的亡命政客大都在各地举行书画会,出卖自己的书画,以换取生活费和活动费。金玉均离开之前,朴泳孝正在山梨县举行书画会,宗旨是为亲邻义塾募捐。
亲邻义塾是为将来振兴朝鲜的教育,仿照曾与朝鲜亡命政客关系密切的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创立的,集合着朴泳孝派系的朝鲜青年。
李逸植捐助了一部分钱,企图博得朴泳孝的信任。他也时常去亲邻义塾闲逛。作为刺客,他极力靠近他的狙击对象,并想创造出一个理想的环境,他已把心腹青年金泰元安插进去,住在亲邻义塾。
金泰元二十一岁,体格已经是成年人,但性格上还留有少年的腼腆,天真而直爽。李逸植利用金泰元的单纯,让他充当内应的角色。
李逸植选错了人,纯真的青年确实易于操纵,但同时也最容易被别人影响,尤其是在出色人物的身边。金泰元对朴泳孝渐渐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李逸植交给他的谋杀任务是违背良心的,痛苦得不得了。当然,在金钱上他接受着李逸植的援助,可精神方面,却与朴泳孝的政见和思想共鸣。
二十一岁的青年忍受不了矛盾纠缠,精神紊乱了。义塾里的青年们过着共同生活,人数不多,有谁出现异样,马上就会被发现。
亲邻义塾的领导人郑兰教、李圭完是朴泳孝的护卫。他们曾被朝鲜政府送进日本陆军户山学校受训,以备将来做军队骨干。在日本陆军各校中,户山学校最重视体育教育,何况从朝鲜选出的青年本来就非常强健。郑兰教就是以豪勇闻名。
郑兰教问道:“你有什么苦恼吗?我们都是同志,有什么苦恼尽管说。如果我们能做到,一定帮你解决,不用担心。”
金泰元扑簌簌地掉下眼泪,随口说道:“你们把我当成同志,给我以温情……可是,我……正想出卖你们,我枉披人皮……”
“什么!枉披人皮?详细点儿说说!出卖?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圭完紧跟着追问。
“老实说,我得到李逸植的经济援助……”金泰元有气无力地诉说。
“这个人,不知为什么经济收入那么好。有时说在大阪做生意赚了钱,有时说在上海中了彩票,没个准话,太可疑了。给我们义塾也捐过一些钱。”郑兰教说道。
“他的钱究竟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奉闵氏一族的命令,前来杀掉‘甲申政变’的亡命者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金泰元终于说出了全部真相,心里敞亮多了。那两个人听罢,大吃一惊,高声问道:“真的?这是真的?”
亡命政客对来自本国的刺客向来是敏感的,何况还有过张殷奎、池运永的先例。当然,朴泳孝方面也绝没有完全相信李逸植,不过,曾援助过那么多金钱,难道会……
“这是千真万确的……”金泰元战栗地答道。
“嗯——”
李圭完和郑兰教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金泰元的话也许是真的,不过,近几天来他显得可疑,似乎有点儿精神错乱,能完全相信吗?
金泰元确实很慌张,声音小,说的话前后矛盾,像是处于病态之中。
“不管怎样,调查一下再说!”李圭完说,郑兰教表示同意。
不久,接到李逸植从云来馆发来的邀请,都觉得可疑,便由朴泳孝出面拒绝:“才从山梨县回京,时间不巧……”
查清李逸植究竟是不是闵氏一族派来的刺客,暗杀网全貌如何,对于日后的安全也十分必要。想问出这一切,使用温和的办法是不行的,必须让李逸植吃苦,即使弄死他也在所不惜。
“早晚要干掉他,手段残酷一点儿也没关系!”郑兰教等人这么说。
云来馆发来邀请时,朴泳孝阵营已经认为金泰元的交代十之八九可信,他们打算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从李逸植嘴里了解闵氏一族的打算。
他们发出了反邀请。
郑兰教让金泰元写信,内容是“火速前来,有要事相商。朴泳孝有事去了千叶,务请亲临亲邻义塾为盼……”
这时,正是金玉均在上海的东和洋行里收起信笺的时候。
“28日,上午九点钟?”李逸植低声叨咕着信上写的时刻。
3
3月28日上午九点刚过,李逸植便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亲邻义塾二楼的柱子上了,在他面前,大汉郑兰教盘腿而坐,不时用那可怕的拳头“噼噼啪啪”地击打他的颧骨。李逸植流着鼻血,嘴里也流出血来。李圭完用火筷子砸他的脑袋,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怎么样?趁早交代吧,免得皮肉受苦!”
此外,还有徐亮淳、朴平吉、柳承万等人,一起轮番折磨李逸植,逼他交代。
“你们问的事,根本没有。”李逸值仍然矢口否认。
“金泰元全都交代了,他这么说的。”
如果纯真的金泰元在场,凭他的表情,就会被李逸植看破。
“你小子曾给他看过国王的暗杀密诏吧?”
李逸植听了问话,歪着满是血污的脸笑了。
“哈哈哈,那是为了发财赚钱……从池运永那里得到了一点儿启示。有了那玩意儿,就能让人相信。我用它赚了好大一笔钱……哈哈哈,只要那上面写上大加恩赏,贪得无厌的人就会拿出钱来,盼望着以后能还给他多少倍。那是个假诏书。我从来没接受过什么杀死朴泳孝和金玉均的命令,我怎么能干这种危险事!”
“那个诏书现在放在哪里?”李圭完问道。
“反正是假的,用不着小心收藏,就放在云来馆的壁橱里。那里有两个柳条箱,在小一点儿的那个里面。”李逸植一口气说完。
不知什么时候,朴泳孝坐在了屋子角落里。他非常关心对这个要刺杀他的凶手的审问。
“那好,把那个柳条箱拿到这里来,你写个条儿。”
郑兰教松开捆绑李逸植的绳子,让他拿笔写条儿。
不多时,小柳条箱取来了。打开一翻,果然有诏书,上面写得极其严肃,还盖有鲜艳的玉玺。在箱子里又翻出一个足以证明诏书是伪造的证据——不算精美的石章,刻着“朝鲜国王之玺”字样,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盖在诏书上的印。
国王的玉玺必然密藏在宫廷里,绝不是可以胡乱塞进柳条箱,放在东京小客栈壁橱里之物。
朴泳孝同朝鲜宫廷有相当深的关系,他生在名门,十三岁时成了当时国王的女婿。他扫一眼诏书,就知道是假的。
“用诏书赚钱,真是贪财不要命了!”
朴泳孝啐了一声,为李逸植解开绳子。但没有释放,仍把他软禁在义塾里。
李逸植比前几次派来的刺客都厉害。他竟能使一些人不相信同志,而相信刺客。他造了假诏书,还保存着那颗不值钱的“玉玺”,用以证明诏书是假的,用心不为不周。
李逸植也是个出色的演员。即使再拷问一些时候,他也能坚持住。他心里明白,再坚持一阵,等气息奄奄了,那时候再吐露小柳条箱的事,效果会更大。
若是换个日子,他一定会这么做。可现在必须尽快脱身,因为一旦从上海传来金玉均被刺的消息,他的处境就必将恶化。要分秒必争,不能浪费时间,顾不上戏剧效果什么的了。
在软禁中,李逸植忐忑不安。随时有可能从上海来一封电报,说金玉均被刺,那他的生命也就到头了。
权家兄弟在干什么?李逸植简直气坏了。云来馆里,权东寿、权在寿两兄弟和河久保等人都在,亲邻义塾的人去取柳条箱,他们应当觉察异常,及时采取必要措施。
事实上,当李逸植被监禁在亲邻义塾的二楼时,金玉均已经在上海的东和洋行二楼被刺杀了。驻上海的日本总领事电告东京外交部,是在29日上午。当然,29日的晨报没登出这个消息。那时候还没有广播,一般人得知上海案件是在30日以后。
28日晚上仍不见李逸植归来,权氏兄弟与河久保等人这才发觉事情不妙,立刻奔向驻日朝鲜公使馆。公使馆离亲邻义塾不远。公使馆与日本政府联系:李逸植如被剥夺自由,可能就在亲邻义塾。
曲町警察署立即出动十几名巡查,由田边、小杉两名警察指挥,去亲邻义塾搜查。
李逸植被救出险境。亲邻义塾在场的人都被逮捕。据说,当时以园田警视总监为首,二十多名领导亲临曲町警察署,督阵处理。这一事件牵涉国际问题,绝不是普通的绑架事件。
日本警宪大举搜查,从云来馆里也发现了短枪等凶器、估计是用来藏匿尸体的大提箱及箝口器等。亲邻义塾的朴泳孝、李圭完、郑兰教、朴平吉、徐亮淳、柳承万六人,因非法监押、绑架、殴打、审讯等罪名被起诉,而李逸植也被指控涉嫌杀人未遂。
但李逸植不算是杀人未遂,而适用了预备杀人罪。当时,预备杀人罪不处罚,内务部根据其权限将他驱逐出境。
亲邻义塾方面由鸠山和夫、大井宪太郎等一流律师辩护,朴泳孝等人无罪释放,动手殴打李逸植的李圭完和郑兰教二人被判处两个月禁闭,后以每人二十元保释金获释。
4
闵氏一族所策划的暗杀计划,在朴泳孝身上失败,但在金玉均身上算是成功了。
在上海过了第一夜,天明就是3月28日,金玉均肯定还想着以后的第二夜和第三夜,万万没料到自己在上海只能过上一夜。
“好,今天中午我们去逛逛上海!”吃早饭的时候,金玉均提议,大家都不反对。
“只怕是让上海人观看我们吧!”翻译吴葆仁说道。
“难道我们竟那么稀奇古怪吗?”金玉均问道。
“现在穿洋服的人还很少……嗯,总之,免不了要被人们盯着瞧。”
“不错,在汉城穿这身衣服,也会围上来一群人……那多不好意思,本来是去瞧别人,反倒让别人给瞧了……”
“穿中国衣服出去,就不会有被人盯着瞅的窘况了。”
“说得对。那么,中午以前能不能设法弄套中国式衣服来?”
“可以,一会儿去买来。中国衣服宽大得很,尺寸要求不那么严格,就是身量高矮……好啦,和我高矮差不多。我会斟酌办理的。”
金玉均和吴葆仁两人计议妥当之后,洪钟宇插言道:“你这个人真是过惯了舒服日子,逛上海倒是可以,但我们现在一个钱也没有啊!下午逛上海,上午就得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噢,今天是星期三吧?坐了几天船,逍遥自在,把日子全忘了。”
“穿着中国衣服,兜里揣着很多钱……”金玉均笑着说道,“好极啦!
“‘西京号’事务长松本先生不是说过嘛,他最熟悉上海租界,愿意为我们做向导。”
“事务长为我们做向导,那可太好了,不过,得先同他联系一下……一会儿让和田君去一趟吧。”洪钟宇说道。
进展顺利!洪钟宇心里暗想。
刺杀金玉均,他身旁没有别人是最理想的。吴葆仁去买衣服,和田延次郎去轮船公司办事处找事务长,洪钟宇去银行……那么,东和洋行旅馆的二楼里将只剩下金玉均一个人。
吃完早饭,金玉均带着和田出了门。吴葆仁好久不来上海,找了个买衣服的借口,想多游逛一会儿。
金玉均大概只是饭后散散步,很快便返回旅馆。
金玉均回到房间里,房门也没关上。他坐到床沿上,顺手拿起一本书,对和田延次郎说道:“啊,你该去找‘西京号’事务长了……你不必亲自去。告诉楼下账房的人去一趟就行了。”
“是。”
忠实的警卫员和田觉得只不过是下趟楼,没有在意。如果去轮船公司办事处,那往返要很多时间,而去一趟账房,只需几分钟。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洪钟宇必须在和田离开的几分钟里,完成他作为刺客的任务。时间的确很短暂。
这时候响起了爆竹声,在很近的地方。
天助我也!爆竹声会掩盖手枪的声音,这是最好时机。洪钟宇缓缓地走进金玉均的房间。
“噢,怎么啦,你那一身?”金玉均笑着问道。原来洪钟宇回房以后马上换穿了朝鲜服装,把手枪和匕首藏在怀里。
“还是穿这身衣服舒服。”洪钟宇说。
“那当然,是我们的民族服装嘛。不过,很遗憾,它不适于近代生活,又肥又大。嗯,在家里穿它倒是很舒服。”
金玉均说完,又拿起那本书低下头读了起来。洪钟宇握住怀里的手枪。
时间并不充裕,也许和田延次郎已经把那么简单的事情办完了,正跑上二楼来。应该等爆竹再响,但是,洪钟宇无法等下去了。
“逛上海之前,先睡上一觉……太累了……”金玉均旁若无人,根本没把洪钟宇放在眼里。他脱下西服,便一头倒在床上,拉上了毛毯。
洪钟宇掏出连发式手枪。金玉均闭上了眼睛。这么容易狙击的目标,更待何时呢?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瞄准金玉均的左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金玉均发出一声惨叫,想从床上抬起身子来。洪钟宇的手指又扣了第二下,枪弹打到哪里,他不知道,凭感觉是打中了。洪钟宇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念咒语似的喊着“逆贼!逆贼!逆贼!……”
金玉均身中两弹,仍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狠狠地瞪着洪钟宇,摇摇晃晃地奔向走廊。门仍旧开着。是想逃走,还是想喊人?洪钟宇朝他的背后又放了第三枪。金玉均像散了架似的,一下子瘫倒在地。
洪钟宇一步跳到走廊,跑下楼梯。账房前面是宽敞的接待厅,正门敞开着。洪钟宇冲出正门,逃进人群里。他一边跑一边继续喊着“逆贼!逆贼!逆贼……”
和田延次郎在账房里,听见了二楼的枪声。但是,从刚才起就不断地听到爆竹的声响,不知是寺庙祭祀,抑或婚礼祝福。不论是枪声还是爆竹声,他都是初次听见,根本也区分不开。不过,洪钟宇从他身边一声不响地溜过去,跑向门外,使他觉得有点儿蹊跷,便也跟着跑到街上。
“洪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喊着问道。但是,洪钟宇一出门便不见了。原来洪钟宇吃完早饭,假称去银行取款,出门调查了旅馆附近的偏僻胡同。现在他逃进了最近的胡同里。
和田心里纳闷儿,返身进了旅馆。他正要登上二楼,这时从楼上跑下来一个日本人,大叫:“不好啦,金玉均被人杀死了!”
这个在东和洋行投宿的日本海军军人分清了爆竹和手枪的声响,跑到现场来。他知道金玉均也住在同一旅馆里,并且从照片上见过他的相貌,一看见是暗杀,便反射似的想到了他。
和田延次郎大吃一惊,头晕目眩地登上二楼。
走廊上一片血泊,金玉均倒在那里。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给外相陆奥宗光的报告说:
金玉均的尸体上有三处枪伤,一弹穿过左颧骨,射入大脑,一弹穿过毛毯及衬衣射入腹部,一弹穿过后背左肩骨之下。
一行人中只有洪钟宇不见了,而且又是和田所目睹的那么一副状态,所以,谁是凶手,用不着猜疑。没过多久,洪钟宇就被工部局警察逮捕。上海公共租界的行政机关叫“工部局”,有身穿英式制服、头戴盔帽的外国警官二百多人,也雇用了一些中国巡捕和缠着头巾的印度巡查。工部局增添日本人警官是在1916年以后。
洪钟宇被关押在公共租界的捕房(监狱)里。
杀死金玉均的洪钟宇昨夜在上海居留地被公厅巡查捕获,立即押送会审衙门审判。
——日本总领事于3月29日上午六时向东京外交部发出电报。
李逸植被释放,恢复自由,是在29日下午二时。
金玉均离开东京,谎称去关西一游,其实,日本政府知道他是去上海。金玉均在日本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他出境以后永远不回来才好。至于有可能被暗杀,日本政府也知道,井上馨等人甚至认为那样也许更好些。至今仍然有人怀疑,金玉均被暗杀一事,井上也有瓜葛。
金玉均离开神户后,日本外交部立即通知了上海总领事,同时也向驻朝鲜公使大鸟圭介发出通告。大鸟公使把此事传达给朝鲜外署督办赵秉稷及中国的袁世凯。
朝鲜政府为此还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并邀请袁世凯出席。果然,次日汉城就接到了金玉均被刺杀的情报。
当时,朝鲜政府都做了些什么呢?
首先,派外署参议(外交部副部长)高永喜去日本公使馆,对提供有关金玉均的情况一事表示感谢。然后,又派外署督办赵秉稷到袁世凯处,请清政府拯救洪钟宇。对于闵氏一族来说,他是杀死“叛逆”金玉均的英雄,必须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