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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亡命九年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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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亡命九年

<h2>1</h2>

洪钟宇出现在日本是1893年的事情。前面已经说过,当时在日本侨居的朝鲜人为数不多,初来乍到一个陌生面孔,马上会知道,况且洪钟宇这个人又极其显眼。他曾留学法国,那种机敏、潇洒的派头,显得很不一般。

他颇有口才,是个野心家。在法国汲取了新思想,回国后本该给他一个合适的高位。然而,在当时的朝鲜,若不是显宦门第,任你怎样有才能,也不能担当高级官职。有才能也许是个负数,反倒要被戒备。

洪钟宇深深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活动当官之前,想出一个提高身价的办法。他的目标是外署督办,也就是外交大臣。那个时代,世界外交的通用语是法语,洪钟宇认为自己充分具备这个资格。

虽有资格却无门阀,想当外交大臣,只能是一种奢望。对这种毫无道理的事,他很不服气。要飞越这堵门阀之壁,非采取一个非常行动不可。或是推翻这个唯门阀论的现政权,或是为现政权建立一个惊人的功勋,除此二者之外,别无进身之途。这二者,都需要有非常行动。

洪钟宇是一个有派头的绅士。以一人之力组织反政权派,搞武装政变,他既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量。选择推翻现政权之路,必须依靠旁人。于是,他想起了领导过政变、亡命日本、目前仍为闵氏一族所惧怕的金玉均。同他结合,可能是一条捷径。

不过,金玉均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一位杰出人物,依靠他的领导能否取得朝鲜政权,洪钟宇还要考察一番,为此来到了日本。

他同金玉均接近,有双重意图。如果金玉均有希望,就同他结伴,推翻现政权,当一个新政权的高官。如果金玉均不是那么可期待的人,就刺死他。现政权为刺杀金玉均费尽了心机,据说还张榜悬赏。洪钟宇并不稀罕赏金,他只希望得到高官。杀死金玉均,也许就能实现进身的夙愿。

洪钟宇带着这两重意图接近金玉均。不过,企图最终杀掉金玉均的李逸植已经先他一步来到金玉均身边。

“他也许是个刺客,不过,经过我的说服,也可能成为同志。”周围的人劝金玉均疏远李逸植,遭到金玉均的驳斥。紧接着又出现一个来路不明、风流潇洒的洪钟宇,一有新来的人,金玉均左右的人便神经质地惴惴不安。

“对洪钟宇也要戒备一些才好。”连玄洋社都这么告诫金玉均。然而,金玉均的回答依然如故。

李逸植想把洪钟宇拉为同伙,这两个人似乎气味相投。李逸植是闵氏政权派来的刺客,负有杀死金玉均和朴泳孝两巨头的任务。不过,事情并不好干。

李逸植曾计划邀朴泳孝做划船之游,然后,把他弄进大型提箱里,运到大阪,装上轮船,悄悄送回朝鲜。

因为狙击的目标是两个人,所以进行得不顺利。

李逸植试图寻找能够并肩作战的人。然而,到底是杀人的事情,找人实在不易。况且事涉危险,任谁都会有所顾虑。因此,必须开出极好的条件。

在交往中,李逸植渐渐发现洪钟宇一心想要当官。如果用政府高官为诱饵,似乎可以把他拉来入伙。为此,李逸植必须向洪钟宇证明自己是奉国王之命而来的。倘若不拿出证据,洪钟宇不会相信。

因为池运永干了一件诏书被盗的蠢事,所以这次李逸植只接受了口头命令,没有证据带在身边。没有的东西固然拿不出来,但假造一个并非不可能,不曾做过官的洪钟宇大概从未见过诏书,伪造一个就能让他上钩。于是,李逸植假造了诏书,盖上伪造的玉玺。诏书上写道:“诏命李逸植,讨灭甲申漏网逆贼,息朕大忧……”诏书所说的“漏网逆贼”,指的是逃亡日本的金玉均和朴泳孝。

“怎么使朝鲜成为一个近代化的独立国家呢?”

李逸植提出忧国的话题,试探洪钟宇。这是洪钟宇最为得意的题目,本打算归国后用来说服政府高官,甚至连修辞都做了一番考究。他对李逸植高谈阔论了一通。

“明白了,深得要领。”李逸植感动得叹息一声,说道,“若能废除门阀之见,提倡能力主义,贯彻适才适所之原则,数年以后,我国必将改变面貌。金玉均也是这个主张。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改革国政要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需要一个稳定的政局。从门阀主义转向能力主义,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改革。改革时避免不了政界的动荡。政局本就有些动荡,何况有人出来猛力地摇晃,岂不要更加动荡不安吗?”

“有意识地摇晃?”

“是的。我们盼望改革,但不允许糟践、破坏国家的基础,那样会本利全丢!”

“所以你主张要稳健些,对吧?把门阀主义也留下一些,来一次不冷不热的改革?门阀主义光靠限制是克服不了的,你太天真喽!究竟你认为什么力量才能压制住门阀主义?”

“天真?如果我天真,那你就比我更幼稚。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如果我们能靠自己的力量干好这一切,那当然最好。但是,我们的力量太弱了,所以,需要借助一个较强的力量。这是现实。也许像你这样只追求理想的人不大容易理解……”

“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当然,我也并非双脚离地的人。事物需要建筑在现实上,这点儿道理我还懂得……不过,较强的力量,指的是什么?”

“就是抑制门阀之力……起初,我期待金玉均,但现在我有些失望。他主张不要抑制,而要砸烂。甲申之年就是如此,为什么非杀那么多人不可呢?至今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改变当时的想法。”

“原来如此!不过,现在他没有这种力量了吧?”

“不,有力量。他本人不是也经常说吗?三寸之舌……时机一到,他一定要组织声势浩大的破坏力量。”

“依靠金玉均是危险的,那么,安全的力量是什么?”

“起初,我想依靠日本之力。为了脱离清廷,完全独立,我曾经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然而,也失望了。日本政府对我们多么冷淡,你总该知道吧?曾与日本公使立过血盟的金玉均和朴泳孝,现在是什么遭遇,你也看见了。日本不是一个可以信赖、足以依靠的力量。你到日本后,对这个国家的气氛也有所了解吧?”

“是的。能否依赖到最后,我毫无信心……日本不行,那么是俄国吗?”

“俄国也不会为我们的事真正出力,它只能牵制日本和英国。”

“到底是哪国呢?”

“也许你会觉得意外,我所想的是清廷。”

“噢?清廷……”

“你感到意外吧?”

洪钟宇点点头,的确出乎意料。清政府对朝鲜主张宗主权,还派了一个袁世凯那样的国政监察官。现在,掌握着政权的闵氏一族,表面上以清政府的力量为背景,实际上打心眼儿里想要脱离清政府的束缚。说是大臣们擅自同俄国人接触,可谁都知道,他们是得到国王和闵妃及政府首脑们的谅解的。就连袁世凯也一清二楚。

守旧、顽迷的现政权暗地里都抵抗着清政府的权力,而这个力图革新的人,为什么还要借助于清廷之力呢?

“政治是现实的。”李逸植说道,“我国想脱离清廷而独立,所以对手是清廷,无视清廷是不现实的。非但不要无视,而且更应该从正面同它密切交往,让它承认我们。”

“怎样才能使它承认我们?”

“说起来很可怜。其实,我国是清廷的一个累赘,经过袁世凯的斡旋,我国向中国商人借了低息贷款。如果借给别人,就会有更高的利息收入,但是,因为有这种特殊关系,才不得不借给朝鲜。就是说,清廷为了强调宗主权,实际上干着亏本的买卖。本想放弃不管,可是,事关体面,又没有借口。若朝鲜能够自己站起来,并且清楚地表明自身的独立,李鸿章也会高兴放下这个大包袱的。”

“问题在于拿出我们能够自己站起来的证据。”

“一点儿不错。为使我们自己站起来,需要做点儿事。譬如说,有人想把我们国家的基础搞垮,我们就应该惩罚他一下。”李逸植说完,紧盯着洪钟宇的眼睛。

“惩罚?”洪钟宇表示不能理解。但是,对方想要说的意思,越来越露骨地表示出来,他也快明白了。

“清廷希望这么干,我们国王也……”

“惩罚?”洪钟宇又重复了一遍。

“这当然是极其秘密的,国王陛下期待着。”

“国王陛下?”洪钟宇对自己的嗅觉很自信。他感到李逸植是个有奇妙气味的人,正想把自己拉过去。

“是的,我带着证据。如果你不相信,我就把它拿出来给你看看。”

“是什么?”

“国王陛下的亲笔诏书。杀掉动摇国家基础的叛贼,就可以得到恩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对你明说了,你必须成为我的同志。”

“干什么的同志?”

“杀死逆贼……金玉均……”

李逸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洪钟宇点着头,咽了一口唾沫。

2

如何刺杀金玉均,李逸植同洪钟宇商量了多次,暗杀的地点在日本不妥当,不仅难以下手,而且警察机构严密,马上就会被侦破。但李逸植并没有直接说出这个理由来,当然还有别的理由。

“日本政府要人也要求在日本以外的地方。”

这个刺杀计划,日本方面也参与了。政府方面,具体地说,就是外交大臣井上馨。井上馨想方设法要把金玉均驱逐出境,他认为金玉均是日朝关系的症结所在。

能否把金玉均从日本诱骗到中国呢?

“肯定能!”李逸植断言。他虽然一直受到怀疑,却仍未离开金玉均左右,因为他完全了解金玉均的性格。

金玉均正处于困境,经济上已经山穷水尽,右翼的援助只限于精神方面,全靠卖些书画,勉强度日。

“总得想个什么办法呀!”乐天派的金玉均也开始唠叨了。

他不时也产生胆怯的心情。如何打开局面呢?他心里把改革朝鲜作为远景,把改善目前的艰苦生活作为近景,这个近景要比远景切实得多。

有人诱惑他,就可能上钩,当然,那个诱饵必须是颇有魅力的。

“你有出类拔萃的才干,竟不被祖国所容,在日本穷困潦倒,实在可怜。索性归化日本,加入日本籍,你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实业家。”劝说金玉均归化的,就是当过外务大辅的吉田清成。金玉均笑了笑,拒绝了他的劝告。《邮便报知新闻》后来报道了金玉均当时对吉田清成的回答:

余虽不肖,聊以国士自任,胸中岂无些许经纶?皇天若不舍余,一度有利,必大有为于吾志。今若归化日本,孰能振兴颓废之故国,孰能打破顽老之懒梦,于我东洋振兴一新独立国?

劝说金玉均这样的人归化日本,应该说是错误的。成为日本人,在实业界从事工作,对于金玉均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诱饵,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金钱确有魅力,但只要有足以逃脱目前困境的数额就够了。比起金钱来,对金玉均更富于魅力的是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的经纶之策。

有一些援助者,似乎是出于一种赌博的心理,认为金玉均虽然只坐过三日天下,但毕竟是夺取了朝鲜政权,谁敢说他没有重返朝鲜,当上最高首脑的可能呢?现在朝鲜人才不足,金玉均很可能夺回政权,也可能被现政权迎接回去。

金玉均现在的价值最低,这是普遍的看法。

眼下金玉均会为一点点钱而感激涕零,没齿不忘。一旦他取得天下,就会加倍地偿还,虽然实现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几。不过,即使瞎了账,也算不了什么。

在朝鲜搞事业的人也有这么想的,大三轮长兵卫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大阪的第五十八银行总经理、大阪府议会议长。他在朝鲜金融业有门路,很通晓朝鲜内幕。

政局极其不稳,列强的谋略错综复杂,不知什么时候会演出反转剧。大三轮清楚这一点,采取了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全自己在朝鲜权益的措施。考虑到金玉均取得天下的可能性,于是他供给一点儿生活费用——当然不能公开地进行,若是让现在的朝鲜政权知道了,事情可就不妙了,因为金玉均是现政权的叛徒。

沟通这个秘密渠道的,就是李逸植。因为都是在背地做事,尽可能隐蔽,所以没留下详细记录。

李逸植把诱骗朴泳孝的舞台设在大阪,就是大三轮给划定的,可能在那里容易下手。

有一天,大三轮来东京,找到李逸植,逼问道:“你们想把金玉均怎样?表面装出一副拜倒在他脚下的样子,却瞒不过我的眼睛。如果金玉均死了,我借给他的钱就全完了。钱数虽然不多,但毕竟是我的损失。钱还算不了什么,让你们给骗了,我可不甘心!”

话语平稳,却藏着令人害怕的余音。好似青蛙被毒蛇盯住,在大三轮的威逼下,李逸植终于吐露了真情。不仅是慑于大三轮的气势,而且李逸植也觉得交代了实话,事情会更好办。

“的确是国王的命令?”大三轮追问。

“你若怀疑,我可以给你看看证据!”

“证据?”

“我有诏书,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拿来。”

“咦?……这样的命令,是密诏吧?”

“当然是密诏,盖有玉玺。”

“朝鲜国王的密诏,我倒很想看看。”大三轮好奇地说道。

次日,李逸植带来伪造的诏书,给大三轮看,并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们的计划成功,国王陛下会非常高兴的。实行这个计划,需要很大一笔资金,如能借给我们,功成之日一定加倍奉还。”

“加倍?”

大三轮是银行家,他凝视着展开在眼前的“密诏”,抱臂沉思。他心里反复盘算着“加倍”。停了一会儿,他松开胳膊,说道:“你的那个计划如何,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真能加倍还给我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以前经你介绍借给金玉均的钱,就让它泡汤吧,反正也没几个钱!”

其实,大三轮已经粗略地听说了计划。

大三轮拿出五万元巨款。因为他经营着银行,所以立刻就备齐了,否则,即使是大阪的财界巨头,凭个人之力一下子也办不到。在当时,这的确是巨大数额。大三轮的立场很复杂,他佯作不了解的“计划”即使失败了,本金也得收回来,因为这算是借给朝鲜国王的。万一金玉均的下一个武装政变成功,那么,大三轮曾周济过他,不怕他不两倍、三倍偿还。

3

把金玉均从日本骗往中国的方针已定,目的地是上海。

用什么样的诱饵才能使金玉均动心呢?

“用最高级首脑会谈的名义,他肯定会去中国的。”李逸植很有把握地说。他确实知道金玉均能咬什么样的钩。

“能不能设法让我同伊藤先生会晤一次?如果伊藤先生不方便,同井上先生见一面也好。”亡命九年,这句话是金玉均的口头禅。“伊藤”指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井上”指日本外交大臣井上馨。金玉均对自己的三寸之舌抱有极大自信,认为见上一面,就等于胜利。他相信一定能说服他们。他认为他们不同他会晤,是惧怕他的三寸之舌。

关于朝鲜改革,他认为应当以最高级会谈来解决。也可以说,这个想法是他的致命弱点。他不是要巩固基础,不是要得到人们的支持去进行改革,而是要一举说服上层,然后推及下层,这是一种不脱离宫廷革命的方法。“甲申政变”就是拥推国王,然后才开始新政。

亡命以后,金玉均的思想观念并没有改变。若想把他骗到中国,就要说“清政府最高首脑要与你会晤”。

这是最可靠的方法。

清政府的最高首脑不外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

因为不是骗孩子,所以不出示同清政府最高首脑会谈的证据,金玉均是不会行动的。所谓证据,就是清政府希望会晤的信件等。不过,让李鸿章写信给金玉均,地位悬殊,太不相称。

“有了,用李经方!”李逸植构思计划时想起了李经方,不由得拍了一下膝盖。

李经方是李鸿章的养子,很有才干,李鸿章也特别注意对他的培养。1890年,李经方继黎庶昌之后就任中国驻日公使。1893年七月李鸿章夫人赵氏病故,李经方为守制而辞职归国,继任驻日公使为汪凤藻,他就是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时的公使。

经人介绍,李经方曾与金玉均会晤多次。他们不谈世俗杂事,主要是谈书论画。

亡命中,金玉均曾向朝鲜国王上疏,说:“如中国,近年虽被他国占领安南、琉球,但终未能一言抵抗。以我邦托之,云得高枕安卧者,实可笑之至也。”他认为清廷不足为恃,因此,同李经方交往时,并不抱什么政治上的期待。然而,亡命九年,没能使祖国的改革前进一步,在这一事实面前,他不能不感到灰心丧气。清政府固然不可信赖,而现在身居的日本也同样是信赖不得,金玉均的奏疏中还有这样几句:“日本于前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一时热心干涉我邦国事,但一变(‘甲申政变’)之后,忽为弃之不顾之状,又何足恃哉?”

中、日两国均不足恃,那么,只有自力更生。金玉均和朴泳孝等人称之为“就新自立”。自力更生是可以的,但身在海外,却一筹莫展。于是,金玉均一边希望“自立”,一边却不知不觉地想要依靠外力。他的奏疏重点在要求国王任用亡命国外的人才,这不过是梦想而已。

金玉均等人若不杀害闵氏派要人,或许能有再被任用的机会。现在,金玉均虽有满腹经纶,却无法施展。

金玉均盼望朝鲜现政权“轰隆”一声倒塌,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一个新的朝鲜。但是,现政权并没有崩溃。在金玉均看来,那是一群庸庸碌碌的政客集合体,不需要外力,本身也会自然垮台。它之所以还能维持不倒,是靠支棍顶着,这根支棍就是清政府。清政府如果放开手,不需要多长时间,朝鲜政府就无法维持下去。

“不同清政府打交道。”说来也怪,金玉均的这种想法渐渐地改变了。

劝说清政府,不要从经济上援助朝鲜现政权——金玉均心里逐渐考虑成熟了一个作战计划。

现在清政府宁肯本国财政发生赤字,也要支援朝鲜,因为撒手不管,就可能被日本或俄国攫夺而去。金玉均打算对清政府首脑说:“你们放心地松开手好了,将来的朝鲜,既不能让日本也不能让俄国夺去,我来妥善处理。我有这样一个具体方案……”

口若悬河的金玉均时常把他的设想向别人透露一二,当然,是在没有日本人的情况下。

李逸植发觉金玉均思想上有了变化。金玉均要实现他的计划,不与清政府打交道是不可能的。

希望同清政府的首脑会晤,同李鸿章会晤,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怀抱这么一种想法的金玉均,唯一能吸引他不顾一切地咬钩的诱饵,是同李鸿章会晤这件事。

金玉均与李鸿章的联系纽带只有李经方。为金玉均设置陷阱,若直接从李鸿章那里发出邀请,反倒会使他戒备。

李经方目前正在风光旖旎的芜湖之滨疗养,从实际的任务上脱离一些,也许更合适。

假如这当口,从李经方那里发来这样一封信,金玉均肯定会立刻动身的,即:“昔日与足下畅谈风雅,今日何不凭眺芜湖名胜,重温旧交乎?如蒙不弃,交换风雅以外之意见,亦感幸甚。”

李逸植与中国公使馆取得了联系。像金玉均那样采取强硬的独立路线的人,清政府并不欢迎。可能的话,也想把他消灭掉。上了年纪、变得急躁的李鸿章倾向于暗杀。最高首脑的意向通过各种渠道传进驻日公使馆。不久,公使馆与李逸植撒下了暗杀金玉均的共同作战网。

第一阶段是李经方通过驻日公使汪凤藻,写信邀请金玉均来游玩。

这时,洪钟宇渐渐获得金玉均的信任。成功的秘诀就在钱上。大三轮拿出五万元,作为活动费,洪钟宇从李逸植手里领到一万元。金玉均常摆出一副领袖风度,不吝惜金钱,因此债台高筑。洪钟宇便一点儿一点儿地为他偿还。如果一次还清,会露出马脚,所以装作多方筹措,勉强为之。

金玉均向他道谢:“钟宇,对不起,总让你……”

洪钟宇为之一震。金玉均现在说出的话,是洪钟宇盼望已久的,他不禁热泪盈眶。

金玉均竟误解了他的眼泪。

4

不过,金玉均并没因为洪钟宇的流泪而完全信任他。金钱的出处,虽不曾追根寻底,但一点点为他偿还了的,合计起来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周围的人说:“对他们这伙人可得小心着点儿!”

别人的忠告使金玉均对洪钟宇的信任程度多少打了折扣。对于支援自己的日本人,也不能完全相信,必须七折八扣地接受。因为袒护金玉均的日本人,总有一种独占他的倾向,如果金玉均对谁稍有信赖之念,别人就会说:“那个人可疑得很,要多加小心!”金玉均认为这是一种嫉妒。的确,他的观察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一些日本人时常自负地说:“要用我们的手让金玉均大放异彩!”“我们”一词是排他的。如果加上他人之力,金玉均的力量就会更强大,然而,他们顽固地拒绝。日本政府对金玉均非常冷淡,可是,围绕在金玉均身边捧场的,没有一个人为他向日本政府周旋说情。因为他们担心,若加上政府这个巨大力量,就会冲淡他们力量的纯度。更可怜的是,他们连生活费用也提供不了。

我让一伙怪人围得水泄不通!——金玉均时常看着周围的人苦笑。真正起事的时候,这些人都得赶开!有时他也这么想。

李经方的第一封信是礼节性问候,金玉均写了回信。第二封信便有了相当具体的内容:“家父也担心朝鲜的事,有一次曾谈到要详细地听一听足下的高见……”

金玉均的眼睛放出光彩。

李经方的父亲是李鸿章,这不正是清政府的首脑吗?依据金玉均的信条,改革之成败全系于上层领导。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亲自去中国,同那里的要人推心置腹地交换一下意见。”

金玉均提出这个愿望,日本人无一例外地坚决反对。

“什么,同李鸿章谈判?金君,你可得冷静点儿,你是被李鸿章的干儿子袁世凯撵出朝鲜的,根本谈不拢!”头山满劝告他打消这个念头。

“这事有点儿太便宜了,我总觉得是个圈套,还是放弃为好!”犬养毅也劝他放弃去中国的念头。

“能是圈套吗?”头山和犬养这些人的话,金玉均觉得不是一般的嫉妒。

“半信半疑的事,就不要伸脚去试!”连行动派的宫崎滔天也这么说。

“对!这次就算了吧。”

就像看透了他会动摇似的,李经方又寄来第三封信,内容一回比一回具体:“若不把足下安置在枢要地位,朝鲜永无振兴之日。最近有消息说,天津方面也有这个意思。”

信里避开李鸿章的名字,故弄玄虚地使用了“天津方面”,意思像是在说:这就是家父的意向。

金玉均的心又动摇了。

犬养说过,这也许是个圈套。很有可能,但是,老这么待在日本,也什么都干不出来。九年来,我干了些什么?这么待下去,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与其如是,不如抱定一死的决心,干它一场,或许能有些作为。即使死了,也是不赔不赚的买卖。

“我还是决定去一趟。”金玉均郑重地说道。

犬养、头山以及在小笠原与他相依为命的伙伴都阻止他。金玉均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在日本我是个乞丐,乞丐生活已经过够了……”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都默不作声了。随后,金玉均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也花了各位不少钱。”

后援者们虽然打算尽一己之力支援他,但他们也知道,那是远远不够的。特别是最近,金玉均没有向他们要钱,所以他们几乎不曾提供任何金钱援助。

原来,金玉均的生活费大部分出自洪钟宇。钱的来源可以追到参与朝鲜铸币的大三轮身上,但日本人不了解这一点。

“太危险啦,你还是不要……”犬养说。

金玉均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金玉均决心已定,谁也改变不了。看着他眉宇间的表情,头山满只是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

进一步使金玉均坚定信念的,是洪钟宇筹措了五千元活动资金。金玉均当然不了解这笔钱的来历。洪钟宇对他说:“同上海做生意,相当赚钱!”

这五千元是汇给上海大商行天丰号的汇票,只有到上海天丰号,才能使它变为现钱。

有五千元,可以搞一些活动。侨居中国的朝鲜人也不少,特别是东北比较多。可以刊行杂志和报纸,论述国政之改革。在世界各国瞩目的上海,地理上最为有利。让各种计划在中国大地上一举开花,大放异彩。

金玉均决定带忠实的日本秘书和田延次郎同行。而为了把那笔汇款兑成现金,也需要带上洪钟宇。此外,作为译员,又请了公使馆的吴葆仁跟随前去。

只有两人时,金玉均悄悄对和田延次郎说道:“洪钟宇这个人,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头山先生说过,他可能是个刺客。不过,我也不是那种白白给人杀掉的废物。这件事你记在心上,不要对任何人说!”

和田延次郎吓得呆呆地点了点头。为了缓和一下他的紧张心情,金玉均微笑着补充道:“我才想起来,你去头山先生那里跑一趟:船从神户开出,我希望头山先生到关西来送我。麻烦你去说一声。”

金玉均的中国之行是极其秘密的,似乎在他启程之后才泄露出去。《时事新报》在四天后,即3月27日,登载了消息:

金玉均于23日乘神户开出的航船赴上海。此行乃李经方好意邀请,前去漫游。李经方之乡里为芜湖,或许赴该地亦未可知。据说,出发时表示此次旅行为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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