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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防谷令余波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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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防谷令余波

<h2>1</h2>

清廷的借款条件对朝鲜政府颇为有利:年息六厘,以仁川海关收入作抵,分十八年偿还。

第一次借款契约于1892年10月9日签订。朝鲜方面签字的是转运漕米御史总务官郑秉夏,清廷方面采取了民间贷款的形式,以同顺泰行主谭以时这个富商的名义签字。金额为十万两。

十万两,简直是杯水车薪。偿还了从美亚商会借来的高利借款之后,朝鲜政府手里便一分不剩了。

低息这一点也颇有吸引力,为了不让清廷的宗主权在朝鲜显形,朝鲜政府一直坚持着不向清廷借款,可是,一旦借开了头,就像破了长年烟戒,一支接一支地吸起来。想把向日本、美国商人借的高利借款,改换成清廷的低利借款,也是合乎情理的。两个月后,第二次借款谈妥,也是十万两,抵押了釜山的海关收入。

第二次借款附带了一项条件,华商因之获得每年十万石的漕米运输权十五年。以往,朝鲜内河的米谷运输,统由两艘日本籍汽船承揽,袁世凯夺了他们的生意,事情不算大,但也是中、日两国之间对立的一个因素。

还有防谷令的问题,比漕米运输权更为重要。

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日本各地发生灾荒,福冈、和歌山、奈良、爱知各县大水,熊本地震。日本苦于粮食不足,便从最近的邻国朝鲜大量购买米谷和大豆。金钱发挥了巨大作用,粮食大量输入日本,朝鲜却出现粮食短缺的现象。

从朝鲜输入粮食,由十三年前缔结的《日朝友好条约》规定为免税贸易,所以历年都数量很大。这个条约,是以日本武力为背景,订于江华岛,因此也叫《江华条约》。当时的日本,与欧美各国订立了不平等条约,国民引以为耻,呼吁修正。可是,日本政府与朝鲜签订的条约,更加不平等。例如:免税贸易等条款,含有欧美与日本的条约中见不到的苛刻内容。依据这些条款,朝鲜本国的产业被置于毫无保护的境况中。

因劳动力价格低廉,朝鲜的谷物很便宜。日本商人收购贱谷,运回日本,由于没有关税,只需在原价之上再加上运费就行了,确实是有利可图。看中这个生意的日本商人年复一年地增加,他们之间也展开了竞争。他们用很少的预付金收买青苗,也就是作为高利贷商业资本家来剥削朝鲜农民。叫苦的不仅仅是农民。日本商人的收购,使朝鲜谷类价格上涨,但是按日本的谷价,还是便宜的。朝鲜民众赖以生存的谷物猛烈涨价,引起社会不安。

在这种状况下,又赶上日本各地发生饥馑,于是,谷物收购简直像暴风雨一般袭来。而这一年,朝鲜的农业收成也欠佳。

日朝《通商章程》预见到这种事态的发生,在第三十七条写了禁止谷物输出的规定。朝鲜政府禁止输出时,须在一个月以前通告日本。

按照朝鲜的内政常规,禁止粮食流动的权力由地方长官掌握。朝鲜的行政区划,最大的是道,下面是府、县。道的长官为监司,府为府伯,县为县令。

咸镜道歉收,道监司赵秉式下令,自阴历十月一日(阳历10月24日)起,一年内禁止粮、豆输出。他根据日朝《通商章程》的规定,在实施前一个月的阴历九月一日(阳历9月25日),做了“关文”,即条约中规定的事先通告。

这就是“防谷令”。

然而,衙门办事拖拉,对公文的日期不以为然,赵秉式的关文到达外署(朝鲜外交部)时,已是两周以后了。及至外署通知日本政府,剩下便不足半个月。日本代理公使近藤真锄接到通告是在阴历九月十七日(阳历10月11日)。

赵秉式从阴历十月一日起实施了防谷令,遭到日本政府的指责。章程第三十七条明文规定,遇有天灾、大歉收,可以禁止输出。日本政府强调,咸镜道没有发生灾荒,而且预告日期还不足规定的一半儿。不过,日本政府把重点放在发布防谷令根据不足上,向朝鲜政府提出抗议。

根据日朝《通商章程》,防谷令应由朝鲜方面“通告”日本,并未特别规定需要日本同意。近藤代理公使对章程做了扩大解释,认为类似这种重大事情,需要两国协议。日本方面要求取消防谷令,处分赵秉式。

朝鲜政府终于屈服,转年年初便撤消防谷令,将赵秉式调为江原道监司。

然而,日本政府并不就此罢休,竟强迫朝鲜政府赔偿日本商人这一期间所蒙受的损失。原来是侨居的日本商人向公使馆请愿,日本外交部派来石井菊次郎和松井庆四郎到元山,调查实况,交涉赔款。

日本提出的赔偿额为日币十四万七千余元,朝鲜方面表示愿意承认六万余元。日本公使是梶山鼎介,朝鲜外署督办是闵种默。

交涉正在进行,这时袁世凯丧假期满,从中国回到朝鲜上任。

“什么!防谷令只是个解释上的问题,取消它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为什么还要赔款?岂有此理,你得强硬点儿。”袁世凯激励闵种默。

“光靠我个人解决不了问题,难办得很……”闵种默说完,咬紧嘴唇。

对于日本的蛮横无理,抵抗最强硬的人就是闵种默。软弱派的代表是右议政金宏集。

“这里面纠缠着利害关系,不论哪国,商人都是贪婪的。”

“果真是根据商人的要求吗?”袁世凯不相信。

以梶山公使为代表的日本方面,要求赔款十四万七千余元,闵种默就地还价,只给六万元,梶山终于点头同意了,作为外交官,他以常识做出判断:撤消防谷令,外交上已获成功,再无休止地要求赔偿损失,就过于贪得无厌了。

然而,商人并不计较什么常识,他们只想趁机尽量多捞一点儿。

日本外交部觉得一下子答应下来,有点不够体面,于是派遣通商局长原敬到朝鲜,协助梶山公使交涉,说六万元解决不了问题。

交涉还未结束,黄海道监司吴俊泳又颁布了防谷令,吴俊泳认为解决粮食不足和涨价问题,除了采取这个办法之外,别无他策。但日本方面认为这是一次严重的挑衅。

咸镜道的海港是元山,黄海道是仁川。驻仁川的日本领事林权助提出给日本商人赔偿六万九千元。日、朝两国关于防谷令问题的处理,就这样逐步升级。

在日本国内,把这个问题提到议会上讨论,集中责难梶山公使软弱无能。明治二十五年(1892年)十月,竟发展到免除梶山公使的职务,起用了在野政客大石正巳。

2

大石正巳生于土佐藩的藩士之家,是参与创建自由党的自由民权运动家。但是,他反对板垣退助的留洋之举,不久便脱离自由党。后来参加后藤象二郎的大同团结运动,成为众议院议员。

明治时期的自由民权运动家,对外往往是强硬的国益主义者,大石正巳正是这种人。

梶山鼎介的软弱路线,其实是常识路线。他失败了,大石正巳之所以被选上,是看中他能推行强硬路线。

朝鲜政府陷入了困境。

袁世凯在闲谈中不断给闵种默等人鼓劲儿,却总避开正面参与。他准备等朝鲜政府走投无路,伸手向他求援时,才出面干预。

独立自主,这才是朝鲜政府的最大希望。朝鲜想脱离清政府的束缚。袁世凯暗地里带着冷笑,旁观防谷令问题。他心想:你们愿意搞独立自主,那就搞吧,能否成功,慢慢就会知道。

朝鲜政府也希望尽量不借助袁世凯之力,单独同日本进行交涉。他们害怕找袁世凯洽谈,会把宗主权的轮廓勾画得更加浓重。

但是,强硬派大石正巳到任之后,朝鲜政府已经无法解决防谷令问题,不得不找袁世凯商量对策。

大石正巳要求的金额确数为十七万五千七百五十九元三角七分二厘。

袁世凯答应出谋划策。他进行了详细的调查,要求赔款的根据是豆谷买卖合同。袁世凯认为,合同不是双方当事人各执一份,不能要求不履行合同的赔偿。本来防谷令是正当措施,要求赔偿之类事情可以不予理睬,但问题已经纷争至此,就适当地付给一些。日方提出一个过细的数字,袁世凯怂恿外署督办也提出一个更为详尽的数字——四万七千五百七十五元五角四分九点三一二厘。

这时督办换为赵秉稷。

“岂有此理!”大石正巳要顶回这个数字。

朝鲜方面以冷处理的方式将此事搁置了一个月,然后提出:“那么,还按照以前我们同梶山公使之间即将达成的那个数额吧,六万零七百三十四元九角六厘。”

“我是作为软弱无能的梶山的后任来到这里的,那个数字不要再拿给我看。”

大石正巳态度高傲,蔑视朝鲜官员。

同日本大石正巳公使交涉的是外署,即朝鲜外交部。他不愿再同外署打交道,希望直接同政府交涉,因为外署背后有袁世凯,事情难办。

朝鲜方面拒绝了,外交的职能部门是外署,必须通过它才行。这样蛮横无理,使大石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不仅朝鲜官民,连外国的使节也纷纷议论,称他是“那个恫吓者”。

谈判毫无进展,大石公使焦急起来。三十八岁的少壮政治家,面临一堵厚墙,必须想办法突破。

事已至此,他希望政府派兵,占领仁川及釜山的海关,以解决问题。

大石公使的这一提案,使日本政府大为狼狈。单方面出兵占领海关,是公然违反与清廷缔结的中日《天津条约》。从国际上观察,这种强硬政策会使外国降低对日本的评价。

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陆奥宗光都驳斥了大石公使的提案。怎样打破这种僵持局面呢?

这时,前任驻日本公使李经方致函日本政府,以探询的口气提议:“朝鲜问题是否由大石公使和袁世凯合力解决?”

他的探询,可以认为是李鸿章的意思。

陆奥外相立刻做出反应。1893年4月12日,他给李经方复信,转请袁世凯出面调停。同时,向大石公使发出训令,让他接受袁世凯的调停。为此,日本外交部特派参事官松冈郁之进赴朝鲜。大石公使大概为此扼腕不已。

大石陪同松冈拜访袁世凯,郑重其事地请他出面调停。

后来,事情进展也并不顺利。5月2日,日本向朝鲜发出最后通牒,但又提出为了尽可能避免两国决裂,行使武力之前留有两周的犹豫时间。

急于成功的大石,打算越过朝鲜外署和议政府,直接见朝鲜国王,但未能如愿以偿。恰巧这时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访问朝鲜。名义上是参谋次长,但参谋总长是皇家殿下,所以川上实际上就是军事方面的最高负责人,视察旅行时,有伊地知幸介、田村怡与造等年轻的陆军将领随行。朝鲜国王不能不接见川上将军,大石乘此机会,与川上一行人一起进入朝鲜宫廷,当面递交了“最后通牒”。

看来似乎是大石巧妙地利用了川上访朝的机会,但是,川上访朝竟在这种时候,不是也可以解释成对防谷令问题施加压力吗?

关于防谷令问题,袁世凯硬是坚持梶山曾经同意的六万元,并且拒绝再加上黄海道防谷令赔偿。对此,大石傲然地坚持十七万元的赔偿。

“这是人选的错误!”伊藤和陆奥都发觉起用大石是个失策。他一意孤行,竟决定把谈判地点移到天津,他认为同李鸿章谈判才能解决问题。

天津已有代理领事荒川已次,把伊藤博文首相的亲笔信递交李鸿章,信的内容是“防谷令问题的赔偿金,日本放弃原来要求的十七万元,愿意降到九万五千元,请说服朝鲜政府接受”。

朝鲜政府厌恶这个高压的大石,一边更换外署督办,拖延时间,一边由驻在东京的权在衡公使向日本政府提出在东京谈判。另外,还希望更换大石公使。由此可见,他这个人多么不受朝鲜方面欢迎。在外交上如同绵羊一样温顺的朝鲜,竟敢于向对方要求调换公使,显然事情非同一般。

日本政府拒绝了朝鲜的要求,但命令大石离开汉城,到仁川听候指令。

1893年5月19日,防谷令问题好歹解决了。咸镜道防谷令赔偿九万元,黄海道防谷令赔偿两万元,计十一万元。其中六万元先期付款,余下五万元以三年为期偿还。

这一问题是侨居朝鲜的日本商人引起的,商人的力量竟足以使稳健的梶山公使退出战场。商人们把自己当作日本扩张的尖兵,他们相信,自己所受的损害由日本政府用武力讨还,是理所当然的。此后,同类事情反复出现。

3

朝鲜政府想把防谷令问题的谈判移到东京,不仅是为了回避大石公使,也是因为东学党在各地兴起,治安急遽恶化。

防谷令问题使朝鲜国内充满了“日本可畏”的空气。

在朝鲜,商人的地位极低,而日本政府居然为商人的利益争辩,挥舞拳头,真意何在呢?

一般朝鲜人对日本抱着恐惧感,而宫廷的恐惧感或许更甚。庶民没有太多可失去的东西,宫廷的人却有很多害怕会失去的东西。

朝鲜国王及闵妃族人似乎看见,日本这样一个恐怖对象的背后有金玉均活动着。他杀死了许多闵氏族人,逃到日本去了,这是闵妃一族念念不忘的。

他们的“日本恐惧症”,有时候也变成“金玉均恐惧症”。

“逮捕金玉均,将他引渡给朝鲜。”朝鲜政府通过全权公使和穆麟德向日本方面提出要求。日本政府不愿把自己利用过的人物送进死地,同时也不能给以极为明显的保护,那会伤害朝鲜宫廷的感情,结果,金玉均被弃之不理了。

金玉均的遭遇很坎坷,他改名叫岩田周作,实际上是在日本政府的拘押之下。解除这种拘押是在1891年(明治二十四年)以后。

日本拒绝引渡,朝鲜政府便偷偷派出刺客,要刺杀金玉均。

从朝鲜派来的刺客是池运永和张殷奎等人。然而,金玉均身边有刚勇无双的郑兰教和柳赫鲁等人护卫。柳赫鲁觉得靠近金玉均的池运永可疑,在他的住处搜出朝鲜国王的暗杀诏书、武器、毒药等,成功地防范了一次暗杀。

虽然暗杀失败了,但朝鲜宫廷绝没有放弃消灭金玉均的企图,当金玉均被解除了拘押时,朝鲜宫廷再次派出刺客。这是比池运永等人强得多的刺客。

刺客的名字叫李逸植,本名叫李世植。

池运永是内署主事,由于他的过失,使暗杀诏书被盗,他被抓进日本监狱,后来遣送回国。他不是个出色的刺客。

与之相比,李逸植确实是高明的刺客。他带着权东寿、权在寿兄弟两人,潜入东京,接近金玉均。

因为有池运永、张殷奎的前车之鉴,金玉均警惕性很高。不管用什么理由,凡是接近他的人,开始时都要受到怀疑,李逸植戴着忧国之士的假面具来靠拢,金玉均并不完全信任他。

然而,金玉均是个交际甚广的人,对于前来接近他的人,决不拒绝。“也许是刺客,也许是同志,也许是将来能变成同志的人,不必回避他们。”金玉均对为他担心的人们说。

一起亡命日本的朴泳孝,与金玉均不但在政治上意见分歧,个人感情上也不融洽。金玉均死后,朴泳孝回忆道:

金玉均的长处是善于交游,巧于文字,谈话有术,诗文书画无一不能,短处是忘恩负义,缺少谋略。

——摘自李光洙《与朴泳孝相遇的故事》

朴泳孝意识到对死者的礼貌,在赞誉之中还夹杂了一句“忘恩负义”的批评。究竟是指对朴泳孝忘恩负义,还是指亡命中的女性关系呢?对于朝鲜人来说,“忘恩负义”是最严厉的批判了,至于“缺少谋略”一语,则是一半儿批判,一半儿赞扬。

对立面的朴泳孝承认金玉均的长处是“交游”,可见他是一个多么善于交际的人,然而在交游这个长处的背后,却潜藏着“无谋略”的短处。明明知道那是个需要戒备的人,可他却缺少警惕的谋略。

金玉均虽善于交游,但极其肤浅。亡命九年,他受过很多人的援助,如玄洋社派系的人、犬养毅、尾崎行雄、福泽谕吉等,还有朝吹英二那样的实业家,对他也伸出过经济援助之手。

在野人士,痛恨日本政府对金玉均太冷淡,认为从日本国家利益来说,金玉均仍是个可以利用的人。日本的在野民权论者对外是些极端排他的国益论者,大石正巳就是个最好的例证。但有些人认为可以把金玉均当作日本的一个棋子,或许可用。还有一些人一直跟他打交道,不能立即撒手不管。例如,福泽谕吉等人在思想上已经进入脱亚论时期,认为与列强为伍,侵略朝鲜是正确的。要把朝鲜置于日本的势力之下,老实说,像金玉均这类人,倒很碍事。金玉均之所以靠近日本,是为了朝鲜的独立自主,脱离清廷的束缚。一旦日本取代清政府统治朝鲜,可以想见,抵抗最激烈的将是主张独立自主的金玉均。

武装政变失败后,金玉均逃到仁川,登上日本“千岁号”,竹添公使想答应朝鲜政府代表穆麟德的要求,命他下船。倘若下船,就一定会遭到惨杀,金玉均一行已准备自尽。幸亏“千岁号”船长侠义,拯救了他们。船长是民间人士,公使是政府官员,到了这时,金玉均再也不会信任日本政府了。他的政治嗅觉是发达的,一定能察知日本民间的国益膨胀主义者是想利用他才来接近的,他之所以不斥退他们,是因为经济穷困和人力太少。

作为亡命的大政客,金玉均常被比作孙文,有时甚至被称为“朝鲜的孙文”。但是,两者相比,金玉均的条件可远远不如孙文。

孙文在海外有很多侨胞。在美国,在东南亚,在日本,有很多经济富裕的华侨,支持他完成大业。尽管如此,孙文在革命资金的筹集上,仍花费很大气力。要使革命成为现实,就必须有巨额的资金。华侨之外,还有许多青年留学生,是些有知识、有热情的革命战士。相比之下,当时侨居海外的朝鲜人却寥寥无几,原因是朝鲜开放才十几年,何况所谓开放,也只是外国人进入朝鲜,至于朝鲜人出国则为数甚少。所以,金玉均在海外不可能像孙文那样得到本国人经济上、精神上的援助。

孙文费力筹集的是用以实现革命的资金,而金玉均是在为个人的衣食费用犯愁。朋友们常为他举办书画展览会,尽管书、画都相当高明,但毕竟不是一流的。不过,由于他的声誉和情义,衣食所需费用总算能筹措出来。

比贫困更令金玉均苦恼的是同志太少,只要是本国人,他就偷偷地把他当作同志。即使明知是敌人,也要争取他成为同志。

金玉均是个非常自信的人,他对自己的辩才绝对自信。谙于中国古典的金玉均,相信自己的三寸之舌比毛遂更强,岂止胜过百万之师。

金玉均创建了“三和主义”,他确信可以说服任何人。“三和主义”的目的是依靠日、朝、中三国合作,防止西欧侵略东方。内容大半是理想主义的,对于现实政治家似乎没有多少说服力,顶多能得到原则上的赞同。

“这个主义是我创建的,尽善尽美,毫无缺欠,足以应付任何论战。当然,若用日语辩论,尤为欢迎。”金玉均自豪地说。

金玉均的日语,据说比日本人还强。

他充满自信。然而,在外人看来,他的想法十分幼稚可笑。他的幼稚在于他连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立场都缺乏足够的认识。

他完全明白,掌握着朝鲜政权的闵氏一族,把他当作杀害族人的仇敌,时刻想杀掉他;他也知道,他为了独立自主,企图同日本结盟,清廷当局是如何怒目而视;他更察觉到日本政府的冷淡态度,分明把自己当作日本实务派的一个障碍物。然而,对于这些,他的认识并不深刻。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这似乎是金玉均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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