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幻变
书名:还好,月亮还在 作者:木加琳
☆、风云幻变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场风浪刮起!
这几日,凉风渐起,这座南方羊城的冬天来得比较晚,却还是能感觉到冷意暗地袭来。
这些日子,刘星更是千方百计躲着高阳,几乎大半个月,再没直接照面,顾安馨和欧阳德光又恢覆了往昔的忙碌,难得在椰树林出现。
这周五是顾安馨的生日,两老终于回来,全家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吃了个饭,一向沈默寡言的欧阳德光异常地兴致勃勃,从不沾酒的他,一连喝了好几杯珍藏已久的飞天茅臺。
最后,爷爷的脸烧成了块猪肝,深情地环视了下一家子,目光暖暖地落在顾安馨美丽而略带沧桑的脸上,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安馨,这辈子有你,我欧阳德光知足了,无论如何,我无怨无悔。”
顾安馨浓重眼线下的琥珀瞳仁一闪,扭过头去,下巴微扬,忍下眼中涌起的湿意,好一会才回过头来,她重重拍了拍欧阳德光的肩膀,“瞧你说的,像要经历生离死别似的,今天是好日子,聊些轻松的话题。”
可宜忙摇着尾巴道:“奶奶,你今天特别特别漂亮,奶奶好像年年生日都是一个样,从来没变过,不像我,我年年都不一样,去年还满口是牙,今年就没了两门牙,说话都漏气了。”
哈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大厅,笑得最夸张的要数十一了,连坐着的那张靠背椅都在似在打着哆嗦。
顾安馨点了点可宜的小鼻子,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到眼角,“你那是换牙,小妮子真逗!”
这晚的欧阳家是刘星见过的最热闹,最放松的,以致于她有了一种错觉,长期的灰暗将要远去,光明步步到来。
第二天,欧阳德光一大早就回医院加班去了,留下了一桌他亲自操刀的丰盛的早餐。这晚,老头子继续留在办公室过夜,没有回来。
顾安馨接到欧阳德光秘书的电话是在隔天的一大早,电话那头,小姑娘咿咿呀呀说了好久,才讲清楚一个人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实:因为秘密挪用大量公款的事件暴露,欧阳德光不堪其辱,在办公室自杀了,生命垂危。
顾安馨手上的电话“当”的一声闷响,在地上跌了个背朝天,足足在原地楞了一刻多钟,她才强作镇定,吩咐刘星在家看好可宜,带上十一,没魂没魄地赶往医院。
那单调的合着白绿两色的病房里,欧阳德光病床边的心电图图像早已拉成了一条直线,全部工作人员一片惋惜,逐个离去,将告别留给顾安馨的和十一两母子。
顾安馨双腿发软,扶着病房半掩的门,差点没晕倒过去。十一伸手扶了扶她的腰背,两眼呆滞地看着床上那张苍白而安宁的脸。
两行热泪从顾安馨浓黑的眼角簌簌滴落,她脸上一个狰狞,咬着牙冲了过去,抓着欧阳德光毫无温度的双臂,用尽所有的力气晃着。
“怎么会这样?你这个没人性的欧阳德光!你这个不守承诺的死老头,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顾安馨的声音凄厉而绝望。
“你说那些钱是跟你朋友调用的,我怎么就信了你,我……我真是个大笨蛋!竟然没想到你是挪用了医院的公款!就算是这样,你要坐牢,我顾安馨陪你!你为什么要想不开,要寻死!难道那点尊严就那么重要,就不能不要脸地活下去!”
“你……你给我起来,跟我说清楚,你就这么把我们一家子抛下,算什么男人!”顾安馨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欧阳德光逐渐僵硬的肌肉里,更加疯狂地摇曳着。
可是,那具因自行註射了过量的□□而离世的躯体,就那样苍白无声地躺在那冷白的病床上,再无法回应世人所有的呼唤。
欧阳十一两眼发僵地坐在隔壁的病床上,双手抱头,咬肌微微颤抖着,满脸密布黑短的胡茬愈发显得茂盛苍凉,渐渐地,他的脊背开始不断的颤栗,眼泪开始一滴一滴落在眼前绿色的地板上,抽泣的声音也由小变大,越来越放纵,越来越清晰。
一位护士低头轻手轻脚走了进来,递给嚎啕大哭中的顾安馨一个白色信封:“夫……夫人,这是在院长抽屉里发现的。”
信封上“安馨启”三个钢笔字隽永有力。
顾安馨停止了咆哮,回过头来,盯着白底黑字的信封微怔片刻,缓缓伸过手去,颤抖地接过,纤长的手指在信封里掏捞了好久,才抽出一张简单折迭着的淡黄色的纸张。
欧阳德光几行方正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安馨:
对不起,答应过你,却没能照顾你们母子一辈子。我走了,千万不要有半点自责,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挪用公款,帮助安馨堂度过难关,我从来不后悔。
安馨,原谅王一白吧,他是真的爱你,尤其……十一……他是十一的生父,不是吗?
对不起,明明知道这个事实,当初,我还是乘虚而入,占你为妻,这么些年,我还是自私地绑着你们母子不放,因为太过爱你。
如今,我终于决定走了,终于有勇气成全你们,心中反而非常解脱。
下半辈子,你们一定要幸福!
德光亲字
原来他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天!
为什么还要对她们母子这么好!为什么?
顾安馨捏着纸张的手激烈颤抖着,尽管死死咬着下唇,上下牙依然咯咯地打着架子,不断涌出的热泪化掉了她浓黑的眼线,眼袋上变得黑乎乎一片,甚至两颊上,都挂上了两条细长的黑线。
良久,伴随着尖锐凄厉的一声长啸“啊……”顾安馨双眼一闭,无力地倒了下去。
“安馨!”
“妈!”
破门而入的王一白比欧阳十一先一步将她接在了怀里,那张淡黄的纸张轻轻落入了王的另外一只手里。
王一白的目光凝重覆杂地扫过纸张上的文字,握着那张薄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脸上的肌肉也禁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他抬头深望了眼十一,再低头凝视着怀里晕厥过去的顾安馨,无限的温柔疼惜。
“安馨……安馨……”王一白摇着怀里的顾安馨,声音颤抖焦躁地唤着。
“妈……妈……护士,快叫医生。”
听着欧阳十一这句沈稳冷静的话语,王一白再次抬头,盯着稚气瞬时淡去的十一,双眼似有满天的星辰落下,光芒四射。
“哦!”一旁吓得发楞的女护士这才慌张地向门外奔去。
欧阳十一夺过王一白手里的信纸,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目光覆杂地转向王一白沧桑瘦削的脸,迎着王一白灼灼的目光,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下来。
欧阳十一先开的口:“先让我妈躺下来。”
王一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轻身把顾安馨放在一边空置的病床上,欧阳十一稳稳地按上了顾安馨左腕上的寸关尺部位,沈默片刻,再换上了顾的右手。
“怎么样?”王一白急切问道。
欧阳十一眉头微蹙,闭了闭眼睛,长呼一口气:“没有生命危险,但情况也不是很乐观,父亲的死和这样的真相,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超过了身体承受的极限,希望她能熬过这关。”
“没想到,和他们暗斗了那么多年,战争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欧阳十一抱着头,脊背极力颤抖着,哽咽:“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一直……一直以为来日方长,等我装得再没意思了,再好好跟他们过,想不到……想不到连好好叫他一声爸,都来不及……”
王一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低嘆:“傻孩子……不要太自责了……我早就怀疑你并非真傻,只是你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我只好默默给你创造成长的机会,默默鼓励你走出内心的阴霾。”
欧阳十一啜泣了下:“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你念卫校的时候吧,有一次,在你回家的路上,一个无人的拐角处,你那样沈稳不惊,游刃有余地救下了一位休克的孕妇,我都在远远看着呢。”
十一抬头,迎上王一白慈祥的目光,心中明了,“原来你工作室里的那些医学类书籍,全都是为我准备的,还有各种语言的期刊、影碟……”
“是的,我看得出你在医学方面非常有天赋,而且喜欢学习各国语言,你心中其实很在乎你妈,她的奋斗目标是将中医养生推向全世界,而你,一直在默默储蓄能量。”王一白的眼里盛满骄傲和自豪。
十一扭头看向一旁静躺着的脸色苍白的顾安馨,沈默不语。
是的,他其实很在乎她,非常非常在乎!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在乎,才会对她几乎极致的控制欲和好强如此叛逆,他是她的儿子,不是她的棋子,他渴望得到她温柔的母爱和贴心的关怀,无论自己是天才还是废材,她都会不变地深爱着的儿子。
上了领奖臺,有鲜花有掌声,她才会骄傲地告诉全世界:那是我儿子。
摔倒了,失败了,周围一片唏嘘的时候,她脸上无光,黯然离去。
他恨自己怎么有这样虚荣无情的母亲,他更恨自己一直一直非常非常在乎她的眼光,他以为还好还有父亲欧阳德光,如果不是,真不知道如何在如此冰冷的家活下去。
结果,那个高尚无私的好人,竟然在自己掉下水的时候,无视他绝望求助的眼光,先将援手伸向了别人家的孩子。
他长久积累的愤怒绝望,在那冰凉的水里瞬间爆发,将乖巧听话的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将他内心的恶魔迅速浇灌,最大程度地放到最大,甚至大到控制了自己所有的灵魂,让他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被愤怒、仿徨、叛逆、绝望扭曲了的欧阳十一,一个心中只想报覆的孩子。
顾安馨不是只喜欢自己出类拔萃吗?他偏要让她颜面尽失,儿子变成了个人见人厌的大傻瓜。
欧阳德光不是道德至高吗?他就让他因为道德高尚而害了自己的儿子,带着内疚,几百上千的夜晚寝食难安。
这么些年,他看着骄傲的顾安馨一次次被他整蛊得嘆息,心中有种无形的快感,又隐隐夹杂着丝丝心痛和内疚。
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反省,没有改变过,控制他的人生不成,又想着找个生育工具来繁衍后代,再打造新的棋子。
六年多前,第一个女人翘首弄姿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愤怒不已,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一个多月,差点死在街头。
如果不是那个秋日的晚上,星光如此灿烂,那个女子的眼睛如此温暖,照亮了他回家的路,他也许早已决绝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谢谢你!旺旺,你一直是给予我理解支持的那个。”欧阳十一渐渐恢覆了平静,低低说了句,眼光依然落在顾安馨身上。
旺旺……
王一白微顿,眼角泛起了难以察觉的波光,旋即又强忍了下去,他双唇张张合合多次,最后还是把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一名白大褂脚步匆匆赶了进来,后面跟着刚才那位护士。
医生先检查了下欧阳德光的躯体,示意护士先安排将遗体安放,缓后处理。
然后转头看向顾安馨,眼里充满了怜悯。“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们尽力而为。”他摇了摇头,开始给她量血压,听心音等。
王一白在一旁候着,欧阳十一协同护士将欧阳德光的遗体转移到医院的太平间。
生命真是无常,前不久,才将刘水生送进这里,没想到今日,竟然又要送别自己的养父,如此爱着顾安馨爱着自己的养父。
从太平间出来,欧阳十一软软地靠在过道的墻上,眼里全是茫然虚幻。
从此再没有带着面具做人的理由了,再无法桀骜不驯不负责任地游戏人生了。
抬眼间,他目光微滞,停在走廊的另一边,望着那熟悉悠长的身影,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