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画板

炭笔的粉末簌簌落下，染黑了李霄的指节。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笼罩着少年和画板。他没有再参考那张模糊的报纸，只是闭着眼，任由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的牵引力，引导着他的手。

那不是一张讨喜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对物品不满的嫌弃。

首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李霄才停下笔。

他退后两步，审视着画板上的女人。她和他没有一处相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曾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张脸。

一个被姐姐定义为“应该丢掉的行李”的女人。

心口一阵抽痛，混杂着尖锐的怨恨。怨恨她为何抛弃自己。

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杨管家晨起的动静。李霄迅速回神。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幅画，尤其是秦雯雪。

环顾西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套全新的画具上。抽出一张最大的空白画板，小心翼翼地盖在肖像画上，再用画夹固定好，伪装成一张尚未动笔的画布。做完这一切，才将这叠画板塞进书桌里，又用几本厚重的画册挡在前面。

几乎是同时，敲门声响起。

杨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小霄，该起床用早餐了。”

“知道了，杨叔。”李霄应了一声，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走到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眼下带着青黑的少年，用力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看起来足够乖巧精神的笑容。

餐桌上，秦雯雪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翻阅着手边的财经杂志。

她头也没抬，像是随口一问。

“昨晚没睡好？”

李霄在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

“没有，可能是昨天见到李爷爷，有点兴奋，想了很多以前的事。

这个回答解释了他略显憔悴的状态。

秦雯雪翻过一页杂志，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嗯。念旧是好事，但人要向前看。”

她的手指在杂志的某处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送的画具，用的还习惯吗？”

“很习惯，谢谢姐姐。”李霄连忙回答，“颜料的质感很好，我上午就想试试。”

吃完早餐，李霄果然回了房间，拿出那套崭新的画具，铺开画纸，开始画画。他没有画那片蔚蓝的海，而是画了福利院的那棵老槐树。

他画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力求还原记忆。

下午，秦雯雪处理完公务，来到他的房间。她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画的不错，很有感情。”她的声音带着赞许。

李霄像是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惊喜。“姐姐，你忙完了？”

“嗯。”秦雯雪的目光落在画纸上，“很想念那里？”

“有一点。”李霄低下头，用笔刷轻轻蘸了点绿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怀念

“昨天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棵树。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乘凉，听李爷爷讲故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秦雯雪的神色。

秦雯雪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张空白的画纸，用指尖轻轻弹了弹。“想回去画张写生吗？”

李霄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那份渴望与欣喜，真实得毫无破绽。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秦雯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仿佛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你是从那里出来的，回去看看，是人之常情。总不能让你住了锦园，就忘了本。”

她的话说得温和，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李霄一下。

“我让墨叔送你过去，两个小时，够吗？”她又补充道。

“够了！谢谢姐姐！”李霄立刻点头，生怕她反悔。

秦雯雪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霄看着她的背影，紧握的画笔，手心己经全是汗。

他成功了。但他也知道，秦雯雪的纵容，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它有额度，也有代价。

去福利院的车上，依旧是沉默的墨叔。李霄背着画架，抱着画板，他把那叠藏着秘密的画板也一并带了出来，最上面是空白的画布，最底下是那张女人的脸。

车子停在门口，墨叔言简意赅：“两个小时，我在这里等你。”

“好的，墨叔。”

李霄走进福利院，院子里很安静，孩子们大概都在午睡。而是在老槐树下支起了画架，装模作样地开始构图。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画得很慢，眼睛却在西处搜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张阿姨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看到树下的李霄，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小霄？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阿姨。”李霄放下笔，站起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姐看我念着这里，就让我回来画张画。秦总的司机还在外面等着呢。”

他特意提了秦雯雪和司机，是为了安抚张阿姨，让她知道这次行动是“经过批准”的。

果然，张阿姨的神色放松了不少，脸上堆起笑：“秦总真是个好人啊。你画吧，画吧，我去晾衣服。”

“张阿姨，等等。”李霄叫住她。

他从画架上取下那叠画板，抽出最底下那张，背对着张阿姨，然后，拿起炭笔，在最上面的那张空白画纸上，迅速地画了一个潦草的轮廓。

“阿姨，我听小虎说之前有个女人来找过我。”他一边画，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他说那个人长得挺凶的，颧骨很高。我有点好奇，就凭着他的描述画了一下，您看，像吗？”

他把那张潦草的速写递过去。画上的人，五官模糊，只突出了高颧骨和凌厉的线条。

张阿姨看了一眼，皱起了眉：“画得不太像但神态是有点那个意思。哎，你问这个干嘛？一个骗子而己。”

“没什么，就是画画的人，对长相比较敏感。”李霄收回速写，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虎还说，她给您看了一张照片，说是我的？”

张阿姨的脸色瞬间变了，警惕地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都过去了。可别想些有的没的，会伤了秦总的心。”

“我没有！”李霄急忙辩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就是就是想知道，她拿出来的那张照片，是什么样的。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就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对未知过去的天真向往。这副模样，让张阿姨心里的防线松动了。

她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等着。”

端着盆快步进了屋，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她划开屏幕，在相册里翻找了半天。

“就是这个，那个女人当时非要加我微信，把照片发了过来，我本来想删的”她把手机递到李霄面前。

照片是翻拍的，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照片里，是一个婴儿，被抱在怀里，婴儿的正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抱着婴儿的是一个女人。她的一只手抱着婴儿，眼神带着几分嫌弃，好像输了钱一样。

这张照片，瞬间击溃了李霄所有的幻想。

照片里的婴儿，是自己吗？

他的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了头顶。伸出手，想要触摸屏幕，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小霄？小霄？”张阿姨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地唤道。

李霄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画板夹层里，缓缓抽出了那张他画了一夜的肖像画。

“张阿姨，你看”他把画递过去，“是她吗？”

张阿姨看着画板上的女人，又看看手机里的照片，眼睛蓦地瞪大了。虽然画上的女人更苍老，更疲惫，但那嫌弃的眼神，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你你怎么会”张阿姨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李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是好像梦见过她。”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是墨叔在提醒他，时间到了。

李霄迅速将肖像画塞回画板夹层，把手机还给张阿姨，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阿姨，把这张照片发给我，求你了。”

张阿姨还在震惊中，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手机，将照片发了过去。

“快走吧，别让秦总的人等急了。”她催促道，眼神复杂。

李霄抓起画具，胡乱地塞进包里，朝着院门口跑去。

坐他靠在车窗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

姐姐，你说过去是行李，应该丢掉。

可如果，这行李里，装着我的来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