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旧日的回想

次日清晨，李霄醒得很早，像往常那样赖床，而是第一时间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画板，挤出几种蓝色和白色颜料。笔尖在画板上游走，很快，一片蔚蓝的海与白色屋顶便初具雏形。画的是他们在岛上时，从露台望出去的风景。

他画得很投入，连秦雯雪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画得不错。”

秦雯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霄转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点少年人的羞赧。

“姐姐。”

秦雯雪今日长发挽起，只留几缕垂在耳侧，既有职场女性的干练，又不失柔和。她的目光落在画板上，停留了几秒，唇角满意地勾起。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里。”

李霄点头，眼神清澈。

“因为是和姐姐一起去的。”

这句话他是发自肺腑。

秦雯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准备一下，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去福利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李霄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高楼大厦被低矮的民房取代，道路也变得狭窄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落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旁，秦雯雪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过。

车子最终在福利院门口停下。

这里和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只是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似乎又老了一些。

墨叔下车打开车门，秦雯雪率先走了出去。如同降临凡间的神祇，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贵。

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瞬间停下了动作，好奇又敬畏地看着他们。

李霄深吸一口气，跟着下了车。

负责福利院学习的张阿姨快步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小霄少爷，你回来啦！哎呀，长高了，也精神多了！”

“张阿姨。”

李霄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张阿姨的目光很快落在了秦雯雪身上，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拘谨。

“秦总？快请进，快请进！李爷爷知道你们要来，念叨一早上了。”

秦雯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从墨叔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递给张阿姨。

“一些给孩子们的零食和文具，放在储物间吧。”

“好的，秦总，等会我就发下去。”

张阿姨受宠若惊地接过。

李爷爷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老人躺在床上，比李霄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呼吸有些微弱。

李霄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爷爷。”

李爷爷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霄回来了”

“嗯，我回来看您了。

李霄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握住老人干枯的手。

秦雯雪站在几步开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完美的、前来探望的监护人。

“李爷爷，您好好休养，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排感。

李爷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对秦雯雪表示感谢。

“秦小姐谢谢你谢谢你把小霄照顾得这么好”

“他很好，也很听话。”

秦雯雪说，目光意有所指看着李霄。

李霄的心猛地一抽。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问爷爷，当年到底是在哪里捡到他的，想问问他记不记得关于他父母的任何事，想问问那个在报纸上看到的、面容凉薄的女人

可话到嘴边，一接触到秦雯雪那平静的目光，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强忍着心头的疑惑，叮嘱李爷爷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懂得感恩的、被秦雯雪拯救后过上幸福生活的孤儿。

从房间里出来，秦雯雪被张阿姨请去办公室聊捐赠的细节。李霄借口想在院子里走走，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踱步，看着熟悉的滑梯和沙坑，心中五味杂陈。

“李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霄回头，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皮肤黝黑的少年，是他在福利院时最好的朋友，李虎。

“小虎！”李霄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

李虎跑过来，捶了他一拳，咧嘴笑道：“你可以啊，听说住上大别墅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们？”

“最近有点忙。”李霄含糊道。

李虎勾住他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说。

“对了，前段时间，有个怪女人来找过你。”

李霄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什么女人？”

李虎努力回忆着。

“就一个挺瘦的女人，看着凶巴巴的，到处跟人打听你，还说她是你妈。后来跟张阿姨吵了一架，被赶出去了。我们都说她是骗子，想来沾你的光。”

是你妈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李霄脑中炸开。

“她她长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忘了，就记得挺凶的，颧骨很高，对了，她还给张阿姨看了一张照片，说是你的”

李虎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了张阿姨的声音。

“李虎！在那磨蹭什么，快去把院子扫了！”

张阿姨的目光严厉地扫过他们，尤其在看到李霄时，带着几分敬畏。

李虎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拍拍李霄的肩膀。

“我先去忙了，你小子，有空常回来！”

李霄僵在原地，首到秦雯雪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和张阿姨微笑着道别，然后朝他走来。

“聊完了？”秦雯雪的语气很随意。

“嗯，和朋友说了几句话。”

李霄低着头。

“那就走吧。”

回去的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秦雯雪似乎心情很好，她放下平板，难得地主动开口。

“李爷爷看着精神还不错，过段时间，我再安排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谢谢姐姐。”

李霄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秦雯雪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赞赏的温柔。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李霄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转向窗外。

他通过了她的测试。换来了她的满意。

回到锦园，李霄径首回了房间。

站在窗前，看着那串贝壳风铃，它依旧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但那声音，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宁静。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上午画了一半的那幅《白色小巷的漫步》。那片他和她的童话之境。

将那张画板挪开，重新拿出一块新的、更小的空白画板。

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勾勒。

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李虎口中“凶巴巴”“颧骨很高”的描述，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脑中不断地重组、拼接。

拿起一支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笔尖落下，在洁白的画板上，画下了第一笔。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少年清瘦的身影，笼罩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只有画板上，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容，在黑暗里，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