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查消防

一个穿着有些发白不太合身灰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从保安亭里推门走了出来，挡在了路中间。

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值守形成的警剔和审视，先是将方秦和历建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方秦和历建兴今天的穿着确实普通：

短大衣，素色衬衫，休闲单裤，脚上是常见的运动鞋或休闲皮鞋，身上没带什么显眼的装备或标识。

这副打扮既不象是风尘仆仆的生意人，更不象本地窑厂里干活的工人，出现在这略显偏僻的废弃厂区门口，显得有些突兀。

“你们从哪儿来的啊？”

保安开口问道，语气还算克制，但没什么热情。

“到这儿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他堵在路中间，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行。

预约？方秦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历建兴，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种废弃厂区还需要预约？

历建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探进自己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袋颇多的薄款大衣内侧。

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一个深蓝色、带透明窗口的硬质卡套，动作熟练地将一条挂绳套在脖子上，让卡套自然垂在胸前。

卡套里插着一张格式统一的证件，上面印着醒目的徽记、编号以及“消防安全联合检查”等字样，照片一侧还贴有防伪覆膜。

虽然只是简单的衬衫打扮，但这证件往胸口一挂，历建兴整个人的神态和气场瞬间就变了。

从之前的平淡无奇，透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严肃感。

“好手段...”

方秦嘴角一抽，强绷着没笑出声来。

紧接着，历建兴又从另一个内袋摸出一个同样的卡套，转身递给方秦，同时用平静但清淅的语调对着保安说：

“市里下来的，联合检查组，查消防。”

他的话说得言简意赅，语气笃定，仿佛这是再常规不过的流程，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淡漠。

那保安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历建兴胸口的证件和方秦正低头佩戴卡套的动作之间快速移动，刚才那种盘问的气势无形中弱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尤豫和躬敬。

显然，“查消防”这个理由，加之那看起来颇为官方的证件和两人此刻自然流露出的气场，在这类基层厂区有着相当有效的通行力。

“这...”

保安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迟疑。

他看看历建兴胸口的牌子，又看看远处寂静的厂区，最后目光落回两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摸向腰间那只老旧对讲机的手抬起一半，又缓缓放下了。

他心里盘算着：给上面打电话？万一这俩是真来检查的，自己拦着不是找不自在吗？

最近风声是紧，听说环保消防都查得严，突击检查也不稀奇。

再说了，这厂子又不是他开的，他就是个看大门的，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犯得着为这个得罪人吗？

要是对面是冒充的...他赶走了，能落着什么好？

万一不是冒充的，是真家伙，自己这阻拦公务的帽子扣下来，别说这份工了，搞不好还得惹上麻烦。

“啧...这节骨眼上检查...”

他没什么底气地低声嘟哝了一句，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更象是说给自己听。

最终，那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到生锈的铁门边，用力推开了另一扇半掩着的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呀”声。

“进去吧。”

他侧开身子，语气变得顺从。

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安和疑虑，没再看他们，低着头快步走回了保安亭。

方秦和历建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多话，径直迈步走进了厂区。

“这事儿你以前没少干吧？”

方秦低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周围。这牌子掏得太熟练，气势转换也太自然了。

历建兴嘴角轻轻一扯，算是默认，同样压低了声音：

“这种半死不活的老厂子，环保多半不达标，消防设施更别提，就是应付检查的纸面功夫。”

“以前没少接类似的线索，查来查去，最后不少都落到安全、消防、环保这些明面上的问题上。”

“这牌子，有时候比警官证还好使。”

两人胸口挂着那深蓝色的证件卡，走在厂区内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

正如他们所料，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穿着工装、浑身灰扑扑的人远远看见他们胸口的牌子也只是瞥一眼，就匆匆低头走开，或转向别的岔路，没人上来询问阻拦。

然而，厂区内部的景象，比从门外看到的更加破败和...混乱。

基础设施的骨架还在——高大的砖砌窑炉、粗大的渠道、锈蚀的行车、堆放着原料和半成品砖坯的露天场地，显示出这里曾经具备完整的生产能力。

但一切都被一种浓重的、令人不适的衰败和肮脏所复盖。

地面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四处是干涸发黑或仍呈泥泞状的污水坑，混杂着机油、不明化学品的痕迹。

塑料袋、饮料瓶、一次性饭盒、烟头、破损的劳保用品...各种生活垃圾随意丢弃，几乎铺满了道路两侧和所有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怪味：

陈年的煤灰味、潮湿的霉味、隐约的尿臊味，还有饭菜馊掉的味道。

这不象一个仍在“生产”的工厂，更象一个被遗忘的、住了许多流浪汉的废弃工业废墟。

可矛盾的是，就在这片肮脏破败之中，确实有人在活动。

方秦看到远处窑炉方向，有几个身影端着沉重的砖坯模具，正缓慢地移动着。

料堆旁边，也有人正用铁锹麻木地铲着什么。

他们穿着单薄、颜色浑浊、沾满污渍的衣物，动作看起来迟缓而机械。

“走，过去看看。”

历建兴低声道，率先朝着最近的一处有工人的料堆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工人的样貌逐渐清淅。

方秦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些人...看起来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