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黑色的外壳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九十三章 黑色的外壳
青云二厂的空气变了。
以前是酸臭的黑胶味,现在多了一股钻鼻子的焦糊味。那是聚丙烯塑料在两百多度的高温下融化,又稍微有点过火的味道。闻久了,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苦。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老陈蹲在那台轰隆作响的立式注塑机旁,手里捧著一堆像树杈一样的白色塑料废料,脸上的表情比丢了钱还难看。
那是水口。
注塑的时候,塑料水通过流道进入模具,冷却后,除了那一排八个小小的芯片外壳,还会留下这些像骨架一样的多余流道。
“林总,这机器是是个败家子啊!”
老陈抓着一把水口,痛心疾首地冲林青嚷嚷:“一包pp料才五十斤,这一早上就干进去半包。出来的壳子没几个,这一半的料都变成了这种废骨头!这扔了?”
林青正拿着一把美工刀,帮着工人修剪刚出模的壳子飞边。
“扔?”林青头都没抬,“老陈,你见过哪个做注塑的敢扔水口?那是利润!是纯利!”
“那咋办?这都硬成石头了,还能塞回去?”
“剪碎了,拌进去。”
林青直起腰,把手里修好的一个白色壳子扔进筐里,看着那堆废料:“去买几把大号的铁皮剪,再找两个手劲大的临时工。
“掺掺假?”老陈愣住了。
“这叫回料。”陈默言在一旁插嘴,他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着射嘴温度,“只要没杂质,物性降不了多少。日本人的壳子也掺回料,只不过人家那是机器粉碎的,咱们得人工剪。”
下午两点,二厂的后院里响起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两个刚招来的壮实小伙子,正戴着劳保手套,拿着大铁剪子,对着那一堆刚冷却的“塑料树杈”较劲。
这活儿不好干。pp料韧性极好,剪断它需要手劲。剪两下还行,剪一天,虎口能肿成馒头。
林青走过去看了一眼。
剪出来的“再生料”大小不一,有的像米粒,有的像指甲盖。而且因为是在院子里剪的,难免沾上点灰尘,甚至混进去几根枯草叶子。
“林总,”陈默言有些担忧地抓了一把剪碎的料,“这回料里有灰,还有铁剪子掉下来的铁屑。要是直接拌进去,射出来的壳子会有黑点,还有杂色。咱们那白壳子本来就不白,这下更是成‘麻子脸’了。”
白色的塑料最娇气。一点点杂质,在高温下就会变成显眼的黑斑。
如果是做高端家电,这批货就是次品。
但林青看着那堆灰扑扑的回料,眼神却很平静。
“谁说我们要卖白色的?”
林青转身看向老陈:“老陈,去化工店。买两斤碳黑。要是没有专业的色粉,就买最细的墨粉。”
“要把壳子染黑?”陈默言反应很快,“遮丑?”
“对,遮丑。”
林青捡起一颗白色的次品壳子,指著上面因为注塑压力不足而产生的淡淡流痕:“咱们的模具是赵师傅手搓的,光洁度不够。这种情况下做白色,那就是把缺点放大给别人看。”
“做成黑色,杂质看不见,流痕不明显,而且”林青笑了笑,“黑色看起来更像工业级产品,比这种惨淡的白色显得高级。”
这就是80年代乃至90年代初,中国低端电子制造的一条潜规则。
为什么黑白机的手柄是黑的?为什么万能充是黑的?为什么那些劣质的玩具芯片全是黑的?
因为黑色最包容。它能吃得下回料,能藏得住灰尘,能掩盖模具的粗糙。
傍晚,化工店送来了两罐黑色的粉末。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粉尘,稍微一打开盖子,空气里就飘起一股黑烟。
“都离远点!”
林青找了个大号的洗脸盆,把新料和剪碎的回料按比例倒进去,然后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碳黑。
“加点扩散油!”陈默言递过来一瓶白油(工业级矿物油)。
林青淋了一点油进去,目的是让色粉能粘在塑料米上。然后他戴上两层口罩,挽起袖子,开始像和面一样搅拌。
这活儿极脏。
没搅几下,林青的手臂、眉毛、甚至鼻孔里全是黑的。那碳黑无孔不入,沾在皮肤上,用肥皂都洗不掉。
“我来吧林总!”旁边的小工想接手。
“别动。”林青一边搅一边喘气,“这配方得试。多了太脆,少了不黑。第一锅我得自己盯着。”
十分钟后,一盆黑得发亮的“混合料”倒进了注塑机的漏斗。
“升温!射胶!”
机器轰鸣。
螺杆转动,把黑色的塑料米吞进去,在料筒里挤压、融化、混合。
“砰!”合模。
“滋——”注射。
几秒钟的保压后,模具打开。
“啪嗒。”
一排八个漆黑如墨的塑料壳,带着余温掉进了接料筐里。
林青捡起一个,顾不上烫手,举到灯光下。
没有了之前的惨白和廉价感,也没有了明显的流痕。虽然表面还是不够镜面光滑,但那种深邃的黑色赋予了它一种沉稳的质感。
里面的杂质?灰尘?回料?
全都被这一抹黑色吞噬得干干净净。
“漂亮。”陈默言凑过来,眼睛亮了,“林总,这玩意儿看着比之前的白壳子结实多了!像那么回事了!”
老陈也凑过来,但他关注的点不一样。他拿起一个壳子,用指甲抠了抠:“这里面真的掺了三成的废料?”
“掺了。”林青把满是黑灰的手在军大衣上擦了擦,“要是胆子大点,掺五成也没问题。只要不断裂,这就是好壳子。”
老陈乐了。他看着那堆原本要扔掉的“树杈”,现在全变成了钱,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咱们这叫啥?这叫吃干榨净!”老陈得意地拍了拍那个装回料的编织袋。
接下来的几天,二厂的车间里多了一道奇景。
注塑机旁边,永远坐着两个满身黑灰的人。那是专门负责“剪料”和“拌料”的。
整个车间到处都是黑色的粉尘。工人们下班的时候,一个个都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只有牙齿是白的。
但产量上来了。
那一颗颗印着“qy”字样的黑色芯片,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它们不再需要裹着旧报纸了。
林青让王志东去买了一批廉价的泡沫板,让女工们把芯片一个个插在泡沫上,像插秧一样。一层泡沫,一层芯片,码得整整齐齐,最后装进纸箱。
虽然还是简陋,但比起那一袋袋像土豆一样的“报纸卷”,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一周后,义乌。
王志东再次站在了那个胖老板的档口前。
这一次,他没有提着编织袋,而是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搬著四个印着“青云电子”红字的瓦楞纸箱。
“哟!王老弟!这次又是啥好货?”胖老板正数着钱,看见王志东,眼睛都在放光。
王志东没说话,掏出一把美工刀,划开了纸箱的封箱胶带。
他抽出一层白色的泡沫板。
泡沫板上,整整齐齐地插著一百颗黑得发亮的芯片。它们像是一个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士兵,列队检阅。每一颗芯片的背上,都清晰地刻着两个字母:qy。
周围嘈杂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那些见惯了土货、散货的小老板们,看着这一箱子东西,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报纸卷”让他们看到了便宜,那么现在,让他们看到了正规。
“这是进口的?”有人小声嘀咕。
“这就是咱们青云的货。”王志东拿起一颗,随手抛了抛,那种硬塑料壳特有的质感让人心里踏实,“还是那个芯,但是穿了防弹衣。以后你们怎么摔、怎么运,引脚都不会弯。”
“价格呢?”胖老板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黑色的壳子。
“涨五分。”
王志东伸出一个巴掌:“这壳子是模具开的,料是进口改性的(其实是掺了回料的染黑料),五毛五,少一分不卖。”
五分钱,买一个良品率的保障,买一个看起来像样品的面子。
胖老板猛地一拍大腿:
“值!太他妈值了!这黑壳子一看就耐操!这四箱我全要了!”
王志东笑了。
他看着那一箱箱被搬走的黑色芯片,心里想起了林青在车间里拌碳黑时那张大花脸。
谁能想到,底下藏着,是剪碎的废料、廉价的碳粉,以及青云二厂想要在夹缝中生存下去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