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血泡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九十四章 血泡
青云二厂的后院,现在是整个厂区最脏、最累,也是怨气最大的地方。
上午十点,日头毒辣。
虽说是初冬,但几十个临时招来的小工正挤在院子里,每个人面前都堆著一座黑色的“树杈山”——是注塑机吐出来的冷却水口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令人窒息的粉尘。
“咔嚓、咔嚓、咔嚓。”
大号铁皮剪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春桃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袋刚剪好的碎料,急匆匆地往注塑车间跑。经过院子门口时,她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正把手里的铁剪子往地上一扔,一边抹眼泪一边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春桃停下脚步,走过去。
小伙子吓了一跳,赶紧想去捡剪子,但手刚碰到铁把手,就疼得缩了回来。
春桃抓过她的手一看。
那双本来还算粗糙结实的手,此刻虎口处全是紫黑色的淤血,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磨出了几个透明的大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血水混著黑色的塑料粉尘,糊得一塌糊涂。
“厂长,我我真剪不动了。” 小伙子哭着说,“这黑塑料太硬了,比剪铁丝还费劲。我这一早上剪了两筐,手都不听使唤了。”
春桃沉默了。
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那些负责剪料的大老爷们,虽然没哭,但一个个也是咬牙切齿,每剪一下,脖子上的青筋就暴起一次。
聚丙烯这种材料,韧性极好。它不像脆塑料一敲就碎,它像牛皮糖,必须用剪切力硬生生剪断。
“滴——”
就在这时,车间里那台轰隆作响的立式注塑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报警音,然后停了。
紧接着,赵一刀那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料呢?料怎么断了?机器空转了!”
老陈火急火燎地从财务室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咋停了?这一停,加热圈还得空烧电,那是钱啊!”
“没回料了!”
赵一刀指著空荡荡的料斗:“新料太贵,林总规定必须掺三成回料。现在回料供不上,这机器就只能喝西北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院子里那些拿着剪刀的人。
那哭泣的小伙子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忍着疼抓起剪子,想要继续剪。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剪子。
林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弯腰捡起一块坚硬的黑色水口料,试着用手掰了一下。
纹丝不动。
“都停下。”林青直起腰,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硬。
院子里的“咔嚓”声稀稀拉拉地停了。
“林总,不能停啊!”老陈急得直跺脚,“义乌那边催货催得像催命鬼,机器一停,咱们拿什么交货?”
“再剪下去,这手就废了。”
林青看着那小伙子血肉模糊的虎口,眼神沉了沉,“咱们是开工厂,不是开刑房。”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停摆的注塑机。
“咱们需要一台粉碎机。”陈默言走了过来,手里全是黑灰,“但是林总,专用的塑料强力粉碎机,咱们这小地方买不到,就算去省城订货,起码也要半个月,而且死贵,一台得三千多。”
“三千多?”老陈捂住了胸口,“那还不如多雇几十个人剪呢!”
林青没理会老陈的抠门。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围墙,看向了厂外不远处的农田。
“突突突——”
远处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
林青的眼睛突然亮了。
“赵师傅!”林青猛地回头喊道。
赵一刀正用抹布擦手:“咋了?”
“你懂农机吗?”
“那咋不懂?我以前在公社修了十年拖拉机。”赵一刀一脸自豪。
“跟我走。”林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老陈,带上钱。咱们去买头‘牛’回来。”
半小时后。
邻村的打谷场上。
老陈看着面前这台满身铁锈、进料口像张大嘴一样的家伙,一脸懵逼:“林总,这不就是台切草机(铡草机)吗?这玩意儿是给牛切草料的,咱买它干啥?”
这是一台80年代农村最常见的青饲料切碎机”。柴油机带动飞轮,飞轮上装着两把锋利的钢刀,专门用来把秸秆切碎。
“塑料水口也是‘草’。”林青拍了拍那厚实的铸铁机身,“既然它能切断手指头粗的玉米杆,就能切断咱们的塑料树杈。”
“但这刀片”赵一刀凑过去看了看,“这是切草的刀,不够硬。切塑料怕是要崩口。”
“那就改。”
林青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给旁边的农机手,“老乡,这机器我要了。不过那个飞轮和刀片,你得帮我卸下来,我要带回去淬火。”
那天下午,青云二厂的钳工车间里,火花四溅。
赵一刀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那两把原本用来切草的65锰钢刀片,被他在炉火里烧得通红,然后扔进废机油里“滋啦”一声淬火。接着又焊上了一层耐磨焊条,最后在砂轮机上磨得寒光闪闪。
“这哪是切草刀啊,这是屠龙刀。”赵一刀一边磨一边嘀咕,“这硬度,崩钢筋都够了。”
与此同时,林青正带着陈默言在改装那个进料口。
原本的切草机进料口是敞开的,为了防止塑料崩出来伤人,也为了防止工人手伸进去,他们用铁皮焊了一个长长的漏斗,像个加长版的喉咙。
傍晚时分。
这台被魔改过的机器被抬到了后院。
没有柴油机,赵一刀直接把皮带轮连在了一台大功率电机上。
“都退后!”林青大喊一声,“戴上护目镜!没有护目镜的拿手捂着眼!”
电源接通。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啸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沉重的飞轮在电机带动下高速旋转,带起一股劲风,吹得地上的黑粉尘漫天飞舞。
那声音不像切草机,像是一架要把自己震散架的直升机。
“试料!”
赵一刀拿起一根粗壮的黑色水口料,远远地扔进了那个铁皮漏斗。
“咣当!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爆豆般的巨响,伴随着令人心颤的金属撞击声。
那根坚硬的塑料树杈,在接触刀片的一瞬间,就被绞得粉碎。黑色的颗粒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从出料口喷射出来,打在接料的铁桶壁上,叮当乱响。
两秒钟。
原本人手要剪两分钟的废料,瞬间变成了一堆均匀的碎屑。
全场死寂。
只有那台“铁牛”还在发出饥饿的咆哮声。
小伙子们瞪大了眼睛,连眼泪都忘了擦。她看着那台吞噬一切的机器,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解脱的狂喜。
“真的碎了”老陈捡起几颗碎料,激动得手舞足蹈,“碎得比剪刀剪的还匀乎!这这也太猛了!”
林青关掉电源。
飞轮还在惯性下转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下。
“猛是猛,就是太吵了。”林青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而且这玩意儿吃人。以后谁操作这台机器,必须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投料,一个人守着开关。谁敢把手伸进漏斗里,直接开除!”
春桃走上前,看着那堆刚刚喷出来的黑料。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
这依然是那堆废弃的塑料,依然是那股焦糊的味道。但此刻,在她的手里,这些锋利的碎屑不再是折磨工人的刑具,而是变成了可以让工厂全速运转的燃料。
“把那几个剪不动的小伙子都撤下来。”
林青对春桃说,“让他们去筛料。把这些碎料里的粉尘筛干净,然后再拌进新料里。”
“好!”春桃的声音从未如此响亮。
夜幕降临。
青云二厂的后院里,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剪刀声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台改装切草机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的“咆哮”。
轰隆——咔嚓咔嚓——轰隆。
这声音粗暴、野蛮、甚至带着几分危险。
老陈站在财务室的窗口,看着那台在夜色中吞吐黑烟的“铁牛”,又看了看手里那张不断上涨的产量报表。
他突然觉得,那噪音也不怎么刺耳了。
那分明是钱被绞碎了,又重新铸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