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馊味儿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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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馊味儿

青云二厂的清晨,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那辆立了大功的老解放卡车,像个跑断了腿的老马,哼哧哼哧地趴在了厂门口。车斗上全是泥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林青披着那件军大衣,手里端著半缸子凉水,站在台阶上。

车门开了。

王志东几乎是“滚”下来的。

现在的他,哪还有半点“一厂销售总监”的人模狗样?西装皱得像梅干菜,领带不知道去哪了,原本锃亮的皮鞋上全是黄泥。他眼窝深陷,胡茬子冒出来一寸长,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红白蓝的蛇皮袋。

“林林总。”

王志东咧嘴一笑,露出牙,嗓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幸不辱命。车斗里空了,但这袋子满了。”

老陈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不是扶人,是扶袋子。

“哎哟我的祖宗!这里面全是?”老陈的手都在哆嗦。

“全是。”王志东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义乌人民的热情,沉着呢。”

财务室的大门被反锁了三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昏暗的晨光。

那张平时用来开会的办公桌上,此刻堆起了一座山。

那是一座由大团结(十元)、炼钢工人(五元)、车床工人(二元),甚至还有一大堆拖拉机(一元)和钢镚组成的脏兮兮的山。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复杂的味道。

那是旧纸币特有的油墨味,混杂着义乌市场的汗酸味、还有不知道是谁刚吃完大蒜留下的口臭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馊的。

但在老陈的鼻子里,这就是世界上最顶级的香水。

“一、二、三”

老陈不再用算盘了。他像个虔诚的信徒,把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捻过那些皱巴巴的纸币。

林青没有帮忙数钱,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抽烟。看着老陈那双因为常年拨算盘而变形的手,在钞票堆里颤抖著穿梭。

王志东已经累瘫在沙发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手里还攥著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林总”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老陈终于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眼圈通红。

“多少?”林青弹了弹烟灰。

“两万七千八百五十四块六毛。”老陈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劈叉,“扣掉油钱、过路费、请客吃饭的钱,咱们这一趟,净赚了两万三!”

两万三。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四十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青云二厂的续命。

“哭什么。”林青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这才哪到哪。以后咱们每天都会有这么多。”

“我没哭!我是我是眼睛进沙子了!”老陈抹了一把脸,那手上还沾着数钱留下的黑灰,“林总,这钱咱怎么存?是存工行还是建行?要不我让保卫科的老张来护送?”

“存什么存。”

林青从那堆钱里抓起一大把,大概有一千多块,全是那种脏兮兮的五块、十块。

“去,把春桃叫来。还有车间里那几个小组长。”

十分钟后。

春桃和几个满身黑胶味的女工站在财务室门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老陈那张平时拉得像驴一样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都进来。”林青招了招手。

春桃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堆钱。

“嘶——”

几个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怕什么?这是你们挣的。”

林青指著那堆钱:“春桃,过去一个月,大家辛苦了。我说过,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咱们吃肉。”

他从那把钱里数出三百块,递给春桃。

“这是你的奖金。也是你垫付的医药费。”

三百块! 相当于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

春桃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脸涨得通红:“林林总,这也太多了!我不”

“拿着!”林青的声音严厉了几分,“这是你应该得的。你的手为了这批货都烂成那样了,这是买药钱,也是买命钱。”

他强行把钱塞进春桃那个打满补丁的口袋里,然后又拿起几叠:“剩下的,给车间每个人发五十块奖金!告诉大家,今天食堂杀猪,红烧肉管够!放假半天,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哇——!”

几个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也不管什么规矩了,抱在一起又跳又笑。

五十块!那能买多少雪花膏?能买两件的确良衬衫!能给家里寄回去盖半间房!

看着这群孩子欢呼雀跃的样子,在那堆充满馊味儿的钞票面前,林青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这才是重生的意义。

不是为了那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为了让这些跟着他拼命的人,能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活得像个人样。

傍晚。

喧闹过后的青云二厂,陷入了一种难得的宁静。

工人们领了钱,吃了肉,都回去补觉了。车间里的机器停了,那种让人心焦的“哒哒”声和“哧哧”声终于消失了。

林青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那十台用冰箱压缩机改出来的“怪兽”。

它们静静地趴在夕阳里,油污满身,丑陋不堪。

“在想什么?”

陈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燕京啤酒。他刚洗了澡,但指甲缝里的黑胶怎么也洗不干净。

“在想这堆破烂还能撑多久。”林青接过啤酒,用牙咬开盖子,灌了一口。

“撑不了多久了。”陈默言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些机器,“这次王志东带回来的消息,虽然好,但也悬。义乌那帮人抢货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咱们是独一份。但那个玩具厂的厂长也提了意见”

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咱们生产的芯片:“他说,这报纸包装太土了,拆起来费劲。而且这‘牛屎’太大了,有些精细的小玩具塞不进去。他们想要那种更小、更规整的硬封装。”

林青点了点头。

低价只能敲开门,品质才能留住人。

“还有这机器。”陈默言指了指面前的压缩机,“那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本来就是快报废的玩意儿。这几天连轴转,已经烧坏了两台。咱们是靠透支设备寿命在换钱。下一批订单要是来了,这堆破烂肯定得趴窝。”

林青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瓶啤酒,沉默了良久。

钱是挣到了,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相反,随着销量的暴增,他们即将面临更严峻的考验——正规化。

不能再靠旧报纸了,不能再靠废旧压缩机了,也不能再靠春桃她们流血的手指了。

“老陈那儿还剩两万块。”林青突然开口。

“嗯,那是保命钱。”

“不留了。”林青把啤酒瓶重重地放在台阶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明天,你带上一万块,去一趟海州(虚构或现实对应的南方城市),找那个做注塑机的厂家。咱们得搞个‘模具’。”

“你是说不做牛屎了?”陈默言眼睛一亮。

“做还是要做,但得给牛屎穿个衣裳。”林青眯起眼睛,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星光,“咱们要搞塑料外壳。哪怕是那种最劣质的黑色塑料壳,也比裸奔强。还有,去看看有没有二手的自动点胶阀,哪怕是一个也好。咱们得把‘手动’这两个字,一点点从二厂的招牌上抠下来。”

陈默言笑了。他举起酒瓶,碰了一下林青的瓶子。

“行。听你的。把钱花光,把设备搞强。”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红烧肉香味。

在这个1984年的初冬,青云二厂终于度过了它的婴儿期。虽然还很丑陋,还很脆弱,满身泥泞,但它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废墟中呼吸,嗅到了未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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