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呼吸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八十二章 呼吸
1984年1月27日。
距离春节还有五天。整个深市都沉浸在一种准备过年的喜庆和躁动中,街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但在青云一厂的金工车间角落里,却是一片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这里没有年味,只有浓重的焊烟味和机油味。
“慢点!慢点!你他娘的是在焊大梁,还是在焊娘们的绣花针?”
赵一刀一手持面罩,一手里的焊枪喷吐著蓝色的火舌,嘴里骂骂咧咧。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沟淌下来,滴在滚烫的钢板上,“滋”的一声变成白烟。
在他面前,是一个用两根工字钢焊接起来的怪家伙。
它看着像是一个被截肢的门框,中间倒挂著一个巨大的、满身油污的红色圆筒——那是一台从报废的解放牌卡车上拆下来的50吨液压千斤顶。
这就是林青口中的“土压机”。
那里,黄年盯着一个在自制滚轮架上缓缓转动的玻璃罐子。
那是他们的“球磨机”。
没有专业的球磨机,林青让人找了个装酱菜的大玻璃坛子,里面装上了黄年带来的氧化锆粉。至于磨球,他们买不起玛瑙球,也不敢用河滩上的鹅卵石(杂质太多),最后林青灵机一动,扫空了供销社所有的玻璃弹珠。
“咣当咣当”
玻璃坛子在电机带动的皮带上转动,玻璃弹珠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像是在演奏一首工业催眠曲。
“停!”
黄年突然大喊一声,吓了赵一刀一跳。
老头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坛子,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溶剂)混合著聚乙烯醇的味道飘了出来。
黄年没有像个神棍一样去尝味道,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不锈钢块——刮板细度计。他用滴管吸了一滴白色的浆料,滴在钢块的刻度槽里,用刮刀狠狠一刮。
浆料在钢块上拉出一条白线,没有明显的颗粒划痕。
“细度够了!5微米以下!”黄年松了口气,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青:
“粉是磨细了,但接下来才是鬼门关。没有喷雾造粒塔,这粉料的流动性就是一坨屎!直接压,生坯密度肯定不均!一烧就炸!”
“那就造一个。”
林青的回答简单粗暴。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被切开了顶部的废弃油桶,底下正架著电炉丝烧得通红(不要试,会炸):
“没有几百万的进口喷雾塔,咱们就用喷漆枪。赵师傅,把你那把喷枪拿来,把这浆料雾化了喷进热桶里!我就不信,这土法离心干燥,造不出圆溜溜的粉!”
“你”黄年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油桶和手里那把破喷枪,最后狠狠地一跺脚,“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炸炉了别怪我!”
三个小时后。
经过了一番乌烟瘴气的土法喷雾,他们终于得到了一小盆流动性尚可的白色粉末。虽然颗粒大小不一,但起码像流沙一样顺滑了。
那个怪模怪样的“土压机”也终于组装完毕。
最核心的部件,是赵一刀花了一整天时间,用模具钢车出来的一套阴阳模具。模具的内腔只有牙签粗细,为了保证光洁度,赵一刀用了最细的研磨膏,拿竹签子一点点抛光出来的。
“上料。”
黄年戴着一副剪了指尖的手套,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一把小勺子,将白色粉末一点点填进模具的型腔里。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粉末多了,压不下去;粉末少了,密度不够。
“压!”
随着黄年一声令下,林青亲自上手,抓住了千斤顶的压杆。
“吱嘎——”
液压油被挤压的声音响起。那个巨大的红色千斤顶缓缓伸出活塞,顶在了只有拇指大小的模具冲头上。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跳动。
1吨5吨10吨
“稳住!别抖!”黄年趴在模具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保压!保压三十秒!”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千斤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和几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一台能顶起五十吨重卡车的庞然大物,正要把所有的力量,聚焦在几克重的白色粉末上。
“起!”
三十秒后,林青松开泄压阀。
“扑哧——”
压力瞬间释放。
赵一刀走上前,熟练地拆开模具,用顶杆轻轻一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头凑了过去。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圆柱体,从模具里滑了出来,落在了黄年手里。
那是生坯。
它看起来很完美,白得像玉,表面光滑。
“成了?”王志东兴奋地问,刚才他大气都不敢出,差点憋死。
黄年没说话。
他捏著那个生坯,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突然。
“啪。”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脆的声响。
那个在他手心里的白色圆柱体,毫无征兆地,就像一块酥饼一样,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接着碎成了一堆粉末。
粉末从黄年的指缝间滑落,撒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
王志东的笑容僵在脸上。赵一刀摘下墨镜,骂了一句:“操,这玩意儿比娘们的心还脆。”
“层裂。”
黄年看着手里的粉末,声音干涩,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压力不均。千斤顶下来的速度太快,粉末里的空气没排出去,憋在里面了。一泄压,空气反弹,就把坯体撑炸了。”
“还有模具。”黄年指了指赵一刀做的模具,“虽然抛光了,但还不够。脱模的时候,把皮给扒了。”
失败了。
第一次尝试,败得干脆利落。
没有奇迹。
林青看着地上的那一堆白粉,那是他们忙活了两天两夜的成果。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
“几点了?”林青问。
“晚上6点。”李明看了一眼手表,“食堂早就关门了。”
“老陈。”林青转头喊道。
一直缩在角落里算账的老陈赶紧跑过来:“林总,咋了?要买新设备?”
“买个屁。去厂门口买点吃的,先垫一垫肚子”
林青一屁股坐在那个冰冷的“土压机”底座上,点了根烟:
“大伙都饿著肚子,脑子转不动。”
“吃饱了,咱们接着搞。”
半小时后。
满是机油味的车间里,飘荡著一股饭的香气。
没有桌子,大家就围着那个“土压机”,把报纸铺在地上,蹲著吃。
“黄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林青递给他一瓶啤酒。
黄年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嗝,突然指著那个千斤顶骂道:
“这玩意儿不行。它是‘死劲’。压陶瓷要用‘活劲’。”
“啥叫活劲?”赵一刀嚼着花生米问。
“就是得有节奏。”黄年用沾满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压一下,松一下,让气跑出来,再压一下。这叫多次排气压制。”
“但这千斤顶是手动的,哪有那么准?”赵一刀反驳,“进口的压机那是伺服电机控制的,想停哪儿停哪儿。”
“那就靠人!”
黄年把猪蹄骨头狠狠往地上一摔:
“林青,你刚才压得太猛了。跟个愣头青似的。”
“待会儿再试,你得听我的口令。我说压,你就压一毫米;我说停,你就停。我说回,你就松半圈阀门。”
“咱们没有伺服电机,没有电脑控制。”
黄年指了指林青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你的手,就是伺服电机。我的嘴,就是电脑。”
“咱们爷俩配合,哪怕是一百次、一千次,也要把这个‘节奏’给找出来!”
林青看着这个满嘴油光、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疯老头,突然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瓶:
“行。今晚咱们不睡了。”
“咱们就用这根五十吨的‘擀面杖’,给这氧化锆面团,好好揉个身!”
“干!”
啤酒瓶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
而在青云一厂的车间里,一群满身臭汗的男人,正在用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热血的方式,试图敲开高精密陶瓷的大门。
地上那一堆碎裂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那是失败的尸体,也是通往成功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