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星期天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棚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又开始下了，打在彩条布上噼里啪啦作响。

“接好了。”

赵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著那个重新拼凑起来的控制柜：“最后查一遍，热电偶正负极别搞反了。”

“密封圈我也换了新的氟橡胶。”吴工拍了拍炉体，“只要真空度能抽下去，这炉子就能活。”

林青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

“试机。”

随着林青一声令下，李明合上了那个巨大的闸刀。

“嗡——”

那台满身伤痕的德国造真空泵，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就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呼吸。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控制面板上的真空计。

指针开始颤抖，然后缓慢地向左偏转。

1000 pa... 500 pa... 100 pa...

“下去了！下去了！”王志东兴奋得想叫，却被林青瞪了一眼。

“密封完好，没有漏点。”吴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德国人的加工精度确实没得说，拆成这样还能严丝合缝。”

“加热！”

电流表猛地一跳。

通过观察窗，林青看到了炉膛内部。

在黑暗的真空室里，那几排钼丝开始发红。先是暗红，然后是橘红，最后变成了刺眼的亮白。

一股热浪透过冷却水套隐隐传了出来。

“温度1400度，保温正常。”赵工看着pid温控仪上的数字，“曲线很稳，这控制柜算是救活了。”

大棚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陈默言扶著那滚烫的炉体，眼眶有点湿润。

这一堆废铁，终于有了体温。

林青走到旁边，从包里拿出了两个厚厚的信封。

那是这个年代最惊人的“诚意”。

“二位老师傅。”林青把信封递过去，“这是讲好的劳务费。另外，我多加了一千，算是个人的敬意。”

吴工和赵工对视了一眼。

他们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那手感，比他们在单位干一年的工资还要厚。

吴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并不是贪财的人。但在那个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年代，这种“技术变现”带来的冲击，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对尊严的一种补偿。

“林老板，讲究。”

吴工把信封揣进内兜，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恢复了那种知识分子的矜持：

“这炉子虽然修好了，但毕竟伤了元气。以后升温曲线要慢一点，别太猛。还有，钼丝要三个月检查一次。”

“记住了。”林青点头。

临上车前，林青忍不住追了几步，扒著车窗，眼神里透著一丝急切：“赵工，吴工，有个事儿我得厚著脸皮问一句。这炉子是有了，但我们要烧氧化锆陶瓷，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

“林老板。”

赵工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公事公办：

“我们今天是来修炉子的。炉子修好了，钱货两清。”

“对不住，赵工，是我唐突了。”林青赶紧递上一根烟，想要缓和气氛，“我就是随口一问，您别往心里去。”

吉普车的发动机已经在轰鸣了。

就在林青以为没戏了，准备缩回手的时候。

一直沉默寡言的吴工，突然摇下了车窗。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快、极含糊的语速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陶都有，叫黄年。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说完，吴工摇上车窗。

有了有了，林青心中大喜。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984年1月22日，星期天。

深市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青云二厂那个临时搭建的彩条布大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陈默言蹲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面前，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电线，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不行，接不上。”

陈默言把万用表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全是血丝：

“德国人的逻辑跟咱们不一样。这台炉子的温控系统是闭环pid控制，而且所有的接线端子都被那帮香港拆车工给剪断了！连标号都没留！”

“这一把线，红的、蓝的、黄绿双色的接错一根，这炉子要么烧不热，要么就是个炸弹。”

李明在一旁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几页残缺不全的德文说明书（那是包在零件里带回来的），像是在看天书：“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晶闸管触发电路？但我找不到对应的板子在哪。”

这堆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祖宗”，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

它躺在泥地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试图掌握它的中国人。

“老板，人来了。”

老陈（财务）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手里提着那种80年代常见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们是广州某部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在这个年代，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星期天工程师”。

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深市，帮这些没技术的乡镇企业“看病”，拿一笔不菲的劳务费，然后在周一上班前悄悄赶回去。

这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技术渠道。

“这位是吴工，搞热处理的专家。这位是赵工，搞电气自动化的。”老陈压低声音介绍，连全名都不敢说，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青赶紧迎上去，散烟：“辛苦二位老师傅，大老远跑一趟。”

那个叫吴工的中年人没接烟，也没客套。他的目光越过林青，直接落在了那台被拆散的真空炉上。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标著degussa铭牌的炉体时，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吴工放下公文包，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走过去，伸出手，像摸自家孩子一样摸著那个石墨加热室的内壁。

“这是德国原产的高温钼丝炉。石墨毡隔热层，最高能干到1800度。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炉子，撑死也就是个1300度的硅碳棒。”

吴工转过头，看着林青，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胆子够肥的。这种巴统禁运的宝贝，你也敢拆了往回运？你知道这层石墨毡要是碎了，神仙也修不好吗？”

“是为了活命，没办法。”林青帮吴工把袖套戴上，“这不，拼不起来了，还得请您二位出山。”

“哼，乱弹琴。”

旁边的赵工（电气专家）看着陈默言手里那把乱糟糟的线，冷哼一声。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套即便在后世看来也极其精致的德国原产螺丝刀和一把福禄克万用表。

“都闪开。”

赵工推开陈默言，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断掉的线头：

“德国人的线是有规矩的。蓝色是零线，棕色是火线，黄绿是地线。这种带编号的灰色线，是控制回路。”

“拿纸笔来！”

赵工一边拨弄著线束，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李明赶紧递上坐标纸。

“记！1号端子，接主接触器线圈。2号端子，接真空泵连锁。3号、4号这是热电偶的补偿导线！别用铜线接，用补偿导线！不然温度误差几十度，烧出来的陶瓷就是废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在陈默言眼里像乱麻一样的线路，在赵工嘴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

而另一边，吴工正在组装最核心的“心脏”——加热室。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钼丝很脆，而且在高温下容易氧化。必须在真空中才能生存。

“酒精。无水乙醇。”吴工喊道。

旁边的人赶紧递上一瓶酒精。

吴工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每一根钼丝，连一个指纹都不敢留下。

“手上的油脂，在高温下就是碳源。一旦碳化，钼丝就会变脆断裂。”吴工一边干活，一边竟然开启了“现场教学”模式，“你们这些搞土法上马的，最缺的就是这种规矩。工业，就是规矩。”

陈默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他没有因为被“喧宾夺主”而感到羞耻，反而像个饥渴的学生。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