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阴影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七十六章 阴影
1984年1月15日。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深市的冬天很少下雨,但这几天却阴雨连绵。罗湖口岸的铁丝网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冰冷,像是一道生了锈的伤疤。
王志东回来了。
并没有凯旋的喜悦。这位向来长袖善舞、在酒桌上能把客户忽悠瘸了的销售总监,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那件引以为傲的皮夹克湿了一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砰。”
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林青的办公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里,抓起茶几上的凉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妈的,洋鬼子欺人太甚!”
王志东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眼圈通红,“林总。那一百八十万美金,我没花出去。”
林青正站在窗前看雨,闻言并没有太惊讶,只是平静地转身,递给王志东一支烟:“怎么?德国人不卖?”
“卖!资本家哪有不卖东西的道理?”
王志东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联系了香港的代理行,那是西门子的远东总代。我说是要买一台高温真空烧结炉,做民用陶瓷的。对方一开始客客气气,还给我看了样本,德deguss的,最高温1800度,真空保护”
“可是,等到要签合同的时候,那个鬼佬经理问了我一句:‘最终用户是谁?’”
王志东咬著牙:
“我说是一家深市的电子厂。那鬼佬脸立马就变了。他直接把样本收了回去,跟我说了一个词。”
王志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巴统会。
林青的眼神微微一凝。
巴黎统筹委员会。
对于2026年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历史名词。但对于80年代的中国工业人来说,这是一座看不见、摸不著,却又无处不在的叹息之墙。
从计算机到数控机床,从碳纤维到特种合金,凡是能稍微提升一点中国工业实力的东西,都在那张该死的黑名单上。
“那个鬼佬说,1600度以上的真空炉,属于‘军民两用敏感技术’。”
王志东学着那个傲慢的语气:
“‘王先生,这东西能烧陶瓷刀具,也能烧导弹整流罩。卖给香港公司可以,但必须签署《最终用户证明》,保证不进入中国大陆。否则,美国商务部会罚得他们倾家荡产。’”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默言一直缩在角落里看书,听到这里,把手里的《陶瓷材料学》合上了。
“意料之中。”陈默言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氧化锆陶瓷劈刀,硬度仅次于金刚石,耐高温,耐腐蚀。这东西的核心技术就是‘粉末冶金’。有了这炉子,咱们不仅能造劈刀,稍微改改参数,就能造坦克发动机的叶片。洋人不傻。”
“那怎么办?”老陈(财务)急了,“钱都准备好了,就让它烂在账上?没有这炉子,咱们的红宝石劈刀还得天天换,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王志东掐灭了烟头,抬头看向林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被逼急了的匪气:
“林总,正道走不通,咱们只能走那条道了。
“哪条?”
“‘拆’。”
王志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刘”,和一个香港的电话号码,连公司名都没有。
“这是我在九龙城寨的一个茶楼里碰到的‘中间人’。以前是做走私手表的,现在专门帮内地搞设备。”
“他的路子是:在香港注册一家空壳玩具厂,把炉子买下来。然后”
王志东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在香港新界找个废品回收站,把那台精密的德国炉子,大卸八块。”
“控制柜当成‘电子废料’,炉体当成‘锅炉废铁’,真空泵当成‘农机配件’,加热元件混在‘铜管’里。”
“分七八批,混在十几辆货车里,从文锦渡口岸像蚂蚁搬家一样运进来。等到了咱们厂,再拼回去。”
陈默言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胡闹!那是精密设备!那是真空炉!里面的石墨隔热层稍微碰碎一点,密封圈稍微老化一点,这炉子就废了!你把它当猪肉拆了卖?!”
“那你说怎么办?!”
王志东也吼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人家把门关死了!咱们要么跪在门口等死,要么就只能像老鼠一样打洞钻进来!”
陈默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王志东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是啊,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设备更有。
“代价呢?”
林青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三倍。”
王志东低下头,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原本60万美金的设备。加上中间人的风险费、拆解费、打点费、运输费我们要付120万。”
“正好把咱们这一百八十万的利润,吃得干干净净。一毛钱都不剩。”
老陈捂著胸口,差点背过气去:“造孽啊那是五百个女工没日没夜干出来的血汗钱啊!就这么被人黑了?”
这是落后税。
因为你落后,因为你被封锁,所以你买同样的东西,要付出别人三倍的代价,还要冒着被查扣的风险,还要忍受把精密仪器当废铁运输的屈辱。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把人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林青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张只有姓氏的名片。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脸。
“老陈,开支票。”
林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惊雷一样。
“林总!”老陈还要劝。
“开。”
林青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他的目光越过了香港,越过了太平洋,仿佛看到了那些制定规则的人正坐在高楼大厦里,端著红酒,嘲笑着下面这些试图翻墙的蚂蚁。
“这120万美金的冤枉钱,我们交。”
“记住这种感觉。”
林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像是有团火在烧,但他的语气却冷得像冰:
“这笔‘学费’,我们先记在账上。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帮封锁我们的人,十倍、百倍地吐出来。”
他看向陈默言:
“陈工,准备好你的工具箱。过几天,会有一堆‘废铜烂铁’运进来。那是咱们花了一百二十万买回来的‘祖宗’。”
“不管它碎成什么样,拼,也要把它拼起来。”
陈默言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只要核心部件没烂,我就能拼。拼不好,我把命赔给厂里。”
三天后,深夜。 深市青云二厂的后门悄悄打开了。
没有鞭炮,没有红花。
五辆满身泥泞的“东风”大卡车,借着夜色,像做贼一样溜进了院子。
车斗上的篷布掀开,露出的不是崭新的机器,而是一堆堆杂乱无章、甚至沾著油污和草屑的金属部件。
那个在样本画册上闪闪发光、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结晶的真空烧结炉,此刻就像一堆刚从垃圾场里刨出来的尸体,凄凉地散落在地上。
雨还在下。
林青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冬雨淋在身上。他蹲在一堆标著“农机废铁”的零件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个被草绳胡乱缠绕着的、泛著冷冽光泽的真空泵。
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一道鞭痕,抽在这个国家年轻的工业躯体上。
“卸车!”
林青站起身,挥了挥手。
一群沉默的工人涌了上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这些“废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刚出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