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洪流

1983年11月初，深市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但这股凉意吹不进青云二厂的门口。

因为那里已经被热浪堵死了。

那不是天气的热浪，而是人的热浪。

“别挤！都别挤！再挤就把大门挤塌了！”

雷铁柱站在厂门口的水泥墩子上，手里拿着个大铁皮喇叭，嗓子都喊哑了。他那身保安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帽子也歪了，看着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

在他的脚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一眼望不到边。

这些人里，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知识青年，有背着蛇皮袋刚从罗湖火车站挤出来的湖南妹子，也有穿着解放鞋、裤腿上还沾著泥点的四川汉子。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工人。

在这个改开初期的年代，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深圳。他们没有边防证，没有暂住证，甚至没有下一顿的饭钱。他们唯一的资产，就是那一身力气和眼里的渴望。

而今天，青云二厂门口贴出了一张红纸告示：

【招工】 岗位：电子装配工（女优先，眼明手快者优

这几个字，在这个只有几毛钱一斤大米的年代，就像是一颗扔进鱼塘的深水炸弹。

50块！还包吃住！ 要知道，老家县城的国营厂正式工，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十多块。

“林总，这人也太多了”

办公楼二楼的窗前，关山看着下面那如同开锅饺子一样的人群，有些心惊肉跳，“咱们厂那点宿舍根本不够住啊。微趣小税 首发而且这要是出点踩踏事故，咱们这厂子刚开张就得关门。”

林青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焦急的脸庞。

他看到了那种眼神。 那种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的、属于第一代“打工妹”和“打工仔”的眼神。卑微，却又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这就嫌多了？”

林青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关山，你要习惯。未来的二十年，这将是这片土地上的常态。”

“可是林总，咱们要招的是做芯片封装的。”陈默言在一旁愁眉苦脸，“这可不是搬砖扛水泥。金线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细，手稍微抖一下，几美元的芯片就废了。这帮刚放下锄头的人能行吗？”

“陈工，你太小看中国人的手了。”

林青放下杯子，“走，下去看看。把春桃叫上，今天的考官是她。”

厂门口，临时搭起的招聘台前。

春桃坐在桌子后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考官”。但她那双紧紧抓着圆珠笔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怕被退货的普通女工。 今天，她掌握著这几千人的生杀大权。

“下一个！”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挤到了桌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两根麻花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菜色。

“叫什么？”春桃问。 “王王小红。”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俺是河南来的。”

“识字吗？” “识识一点。”

“伸出手来。”

女孩怯生生地伸出一双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一看就是在家干惯了农活的。

旁边的陈默言摇了摇头。这种手，怎么拿得住镊子？怎么焊得了金线？

“别紧张。”春桃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盘子。

盘子里装着一把大米，还有几根最细的绣花针。

“十秒钟。”春桃指著盘子，“用这根针，把这五粒米穿起来哦不对，是在米粒上扎个眼，把它挑起来。只要不掉，就算过。”

这当然不是真的穿米粒，而是考手稳。

王小红愣了一下。她拿起那根细细的绣花针。

那一瞬间，她那双粗糙的手突然变得无比灵巧。 她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要纳鞋底、绣鞋垫。那根针在她手里，就像长在指尖上一样。

“哆、哆、哆”

不到五秒钟。 五粒大米，稳稳当当地被针尖“粘”了起来，送到了春桃面前。

“好手！”

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林青，突然喝了一声彩。

王小红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林青，吓得差点把针扔了。

“收了。”林青对春桃点点头，“这种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去那边领工牌，领饭票。”春桃在王小红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钩。

女孩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冲著春桃深深鞠了一躬，又冲著林青鞠了一躬，抓起那个破蛇皮袋，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冲进了厂门。

招聘在继续。

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垂头丧气。

“手抖的不要。” “眼神散光的不要。” “有沙眼的不要。”

虽然条件苛刻，但架不住基数大。 一个上午，五百个名额就招满了。

下午，封装车间。

这五百个新招来的姑娘，换上了统一的蓝色防静电服，戴上了白帽子。刚才那股子泥土味和汗酸味被掩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工业美感。

她们坐在那几百台手动焊线机前，好奇而敬畏地看着眼前这些黑乎乎的铁疙瘩。

林青站在车间的最前面。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昨天还在地里插秧，还在家里喂猪。”

林青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车间。

“我也知道，你们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芯片，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没关系。”

林青拿起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um66芯片：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你们手里的金线，比头发丝还细。你们面前的这个黑点，比金子还贵。”

“在未来的一个月里，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我们会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歇。”

林青指著墙上那个巨大的红色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美国人等着要货。日本人等著看咱们笑话。”

“姑娘们。”

林青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却坚韧的脸庞：

“咱们没有什么高科技生产线。你们的手，就是咱们的生产线。”

“用你们手里的针，把这几百万颗芯片给我缝出来！”

“缝出一件嫁衣，缝出一个未来！”

“能不能做到？！”

“能！”

五百个姑娘齐声回答。声音虽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要把房顶掀翻了。

随着总闸落下。

“嗡——”

几百台机器同时启动。排气扇开始轰鸣，显微镜的灯光亮起，将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哒哒哒哒”

密集的金线劈刀撞击声再次响起。哪怕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工业节奏。

林青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点了一支烟。

看着下面那一片蓝色的海洋，看着那一双双在显微镜下飞舞的手。

这就是中国奇迹的真相。

它不是什么凭空而来的黑科技，也不是什么系统的馈赠。 它是无数个王小红，无数个春桃，用她们的青春、视力和那双灵巧的手，在一个个不眠之夜里，一针一线地“缝”出来的。

“林总，刘厂长那边的第二笔预付款到了。”

老陈拿着汇款单跑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三十万美金！咱们有钱买新的晶圆了！”

林青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和夕阳下那依旧熙熙攘攘的求职人群。

“把钱留着。”

林青淡淡地说道：

“去联系港务局。我要租船。”

“租船？”老陈愣住了，“咱们的货还没做出来呢。”

“不光是运货。”

林青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这三十万美金，我要全部换成当时最先进的生产设备——哪怕是二手的。”

“人海战术只能救急，不能救命。”

“既然咱们已经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该换成正规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