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木马

1983年10月下旬，香港，九龙贸易中心。

这里是远东最繁华的贸易港，也是连接中国内地与西方世界的血管。每天，无数的集装箱像红细胞一样，在这里吞吐著来自全球的货物。

在一间挂著“三菱商事（香港）分社”牌子的豪华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十足。

田中次郎，三菱半导体部门的香港区负责人，正戴着白手套，手里捏著一个刚刚从内地送过来的样品。

那是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塑料圣诞老人。

“这就是那个叫刘建邦的香港佬，最近疯狂出货的东西？”

田中次郎的日语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他放下圣诞老人，拿起一把螺丝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切牛排，“听说他拒绝了我们这一季度的配货？理由是找到了更便宜的替代品？”

“是的，课长。”

旁边的销售助理鞠了一躬，额头上微微冒汗，“精艺玩具厂退订了五万颗um66芯片。他说他说他找到了新供应商，价格不仅不需要配货，而且只要这个数。”

助理伸出了八根手指。？”田中次郎嗤笑一声，“不可能。湾湾联电的出货价都要1美元。除非他买的是走私的水货，或者是拆机件。”

“咔嚓。”

塑料底座被撬开了。

田中次郎探头看了一眼，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科技！”

田中次郎用镊子夹起那块绿色的电路板，指著上面那坨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的胶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看！诸君，请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这是把沥青滴在电路板上了吗？这是哪个乡下作坊做出来的垃圾？连最基本的dip封装都做不起，居然用这种这种原始的涂抹方式？”

在他的认知里，芯片是精密工业的皇冠。它应该是方方正正的黑盒子，引脚闪著金属的光泽，上面用激光刻着清晰的logo。

而眼前这东西，就像是一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猴子。丑陋、粗糙，散发著一股廉价的土味。

“这东西能响？”

田中次郎一脸嫌弃地接上电池。

“叮——咚——”

清脆的《jingle bells》响了起来。

笑声戛然而止。

田中次郎的眉毛挑了一下。音质居然没问题？甚至比三菱的还要干净一点？

“有点意思。”中村次郎收起了笑容，但眼里的轻蔑依然没变，“不过，这种简陋的封装，寿命肯定极差。受潮、氧化、震动，随时会坏。那个刘建邦是疯了，为了省两毛钱，敢用这种工业垃圾。”

“不用管它。”

田中次郎把那个“丑陋”的电路板扔进了垃圾桶，摘下手套，仿佛那是脏东西：

“美国采购商虽然贪便宜，但他们更看重质量。一旦到了美国，肯定会被退货。到时候，那个刘建邦会哭着回来求我们要货的。”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日本品质。”

田中次郎自信地转过身，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繁华景色。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丑陋玩意儿”，不是垃圾。

那是一个特洛伊木马。

它里面藏着的，不是简陋的工艺，而是中国工业极致性价比的第一次獠牙展示。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美国，洛杉矶长滩港。

一艘来自香港的货轮刚刚靠岸。巨大的吊机正在卸下印着“jingyi toys”（精艺玩具）的集装箱。

比尔是个典型的美国胖子，他不在乎芯片是圆的还是扁的，也不在乎封装是陶瓷的还是黑胶的。

他在乎的只有两个东西： 第一，它能不能响。 第二，它的价格是多少。

“不可思议”

比尔看着手里的报价单，又捏了捏那个会唱歌的圣诞老人，“嘿，杰克！你确定没搞错？

“没搞错，老板。”旁边的质检员耸耸肩，“香港那边说，他们换了新的芯片供应商，成本下来了。”

比尔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圣诞大促中，把价格压得比凯马特更低，同时还能赚得更多。

“质量呢？这玩意儿看起来呃，有点奇怪。”

比尔指著那个拆开的、露著黑胶的电路板，“这看起来像是被谁嚼过的口香糖。”

“管它像什么。”质检员按了一下开关，“它能唱《jingle bells》，这就够了。而且我们做了跌落测试，这坨黑胶虽然丑，但它好像比那种硬壳的芯片更抗摔。”

确实更抗摔。 因为黑胶本身就是一种缓冲材料，它像琥珀一样把芯片裹在里面，反而避免了引脚断裂的问题。

“很好。”

比尔合上报价单，嘴角露出了资本家的微笑。

“这哪里是口香糖，这分明是美味的巧克力。”

“给香港发传真。这批货我要了。另外”

比尔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问问那个刘建邦，这种芯片的产能有多少。如果可以，我要把明年复活节的电子贺卡订单，也全部转给他。”

“前提是，价格必须维持在这个水平。”

深市，青云二厂。

林青并不知道大洋彼岸的对话。但他能感觉到风向的变化。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纸，上面登载着关于“日本半导体产业再次提价”的新闻。

“林总，刘建邦的电话！”

关山拿着大哥大，兴奋地冲了进来，“打了七八遍了，终于接通了！”

林青放下报纸，并没有急着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让他急一会儿。”林青淡淡地说道，“现在是他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他。”

电话那头，刘建邦的声音已经急得变了调。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美国发来的传真。不是退货单，而是追加订单的意向书。

那一刻，刘建邦看着仓库里剩下的那点“黑胶囊”，突然觉得它们变得无比顺眼，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光辉。

那是金钱的味道。

而对于林青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枚“特洛伊木马”已经成功混进了美国的千家万户。它不需要高大上的外观，不需要精密的封装。它只需要用那低到令人发指的成本，像病毒一样，深深地嵌入全球产业链的最底端。

然后，一步步向上爬。

林青接过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喂，刘厂长。怎么，那批‘垃圾’，美国人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拉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林爷！我的亲爷爷！什么垃圾？那是宝贝！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要货！有多少要多少！这一次，我给美金！现结！”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林青看着远处，轻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排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