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高射炮

1983年的9月，深市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青云二厂研发中心的气氛，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热烈。昨晚那顿庆功酒的劲儿还没过，空气里仿佛还飘着红烧肉和茅台的余香。

陈默言没睡几个小时，但他精神头足得吓人。老头子趴在崭新的绘图桌上，旁边围着顶着黑眼圈却双眼放光的李明。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光刻机的图纸，而是一张复杂的、密密麻麻画满了逻辑门电路的蓝图。

“林总来了！”李明眼尖，看见林青推门进来，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铅笔，“林总，您来得正好！我和陈工合计了一宿，咱们既然有了枪（光刻机），就得造子弹！”

陈默言也直起腰，把那张蓝图往林青面前一推，满脸通红地说道：

“林青，你看！这是我根据资料复原的 zilog z80 处理器架构图！这是8位机的王者啊！现在的中华学习机、街机、工业控制板，用的全是这玩意儿！”

陈默言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图纸上用力点着：“咱们现在的光刻机精度到了2微米，完全能吃下z80的制程！只要把这东西造出来，咱们就能跟美国的英特尔、日本的nec扳手腕了！这才是真正的皇冠上的明珠啊！”

李明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林总！我都想好怎么写微指令了！咱们要是能造cpu，那青云可就真的青云直上了！”

屋里的技术员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林青，等待着老板的一声令下，然后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造芯运动”。

然而，林青的脸上没有兴奋。

他甚至连那张珍贵的z80图纸都没看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扔在了那张代表着人类智慧结晶的cpu图纸上。

“啪嗒。”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印刷著圣诞老人图案的红色卡片。

这是80年代初刚刚在南方流行起来的 电子贺卡 。打开它，里面那个简陋的压电陶瓷片就会发出刺耳且单调的电子音——《祝你生日快乐》。

“滴答滴答滴滴答滴答滴”

单调、廉价、甚至有些走调的电子音，在安静的研发中心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言愣住了。李明也愣住了。

“林总这是啥意思？”陈默言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个压在z80图纸上的廉价玩具，感觉像是一口苍蝇吞进了肚子里。

“这就是你们下一个任务。”

林青拉开椅子坐下，指著那个还在响的贺卡：“把z80的图纸收起来。接下来一个月，全力攻关这个。”

“什么？！”

陈默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个贺卡跳了一下，“林青！你是在羞辱我们吗？！”

老头子的胡子都气歪了，指著窗外那间造价几百万、用军工铝材和核潜艇滤纸堆出来的洁净室，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费了半条命！把美国人的架子、日本人的电机、德国人的镜头缝合在一起！搞出了全中国第一台2微米的光刻机！甚至为了它，我还去求了赵一刀搞手工铲花！”

“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让我们造这个？造这种哄小孩的、几分钱一个的电子垃圾？！”

“这是高射炮打蚊子！这是暴殄天物！”

陈默言的气愤是有道理的。这就好比你造了一把屠龙刀，结果老板让你去削土豆皮。这是对工程师尊严的践踏。

整个研发中心一片死寂。李明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青静静地听陈默言发泄完。他没有生气，只是伸手关掉了那个吵闹的贺卡。

“说完了？”林青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陈工，你说这是高射炮打蚊子。没错，我就是要用高射炮打蚊子。”

林青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理智：

“陈工，咱们是搞技术的，别自欺欺人。那台机器虽然能跑，虽然有地形跟随，但它毕竟是拼凑出来的。它的步进稳定性、套刻精度、视场均匀度，都在临界点上晃悠。”

“z80 cpu有多少个晶体管？ 8500个 。”

“只要这8500个晶体管里，有一个坏了——比如因为机器抖了一下，或者落了一粒灰尘——整个芯片就废了。它是逻辑器件，也是串联的。坏一个，就是块砖。”

林青敲了敲黑板：

。你信不信，你投进去一万片晶圆，最后能出来的成品不到五片？你这哪是造芯片，你这是在烧钱！就算我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烧！”

陈默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是懂行的。他知道林青说的是实话。那是原型机，不是量产机。

“那那也不能造这个啊。”陈默言指著那个贺卡，语气软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这也太低端了。”

“低端？”

林青笑了，笑得像个狡猾的狐狸。

“陈工，你知道这是什么芯片吗？这是 um66 系列音乐芯片。它的结构极其简单，只有几百个门电路。”

林青拿起那个贺卡，在手里转了转：

“几百个管子，和几万个管子，这对良品率的要求是天壤之别。”

“更妙的是，音乐芯片有极高的 容错率 。cpu坏一个管子就死机，但音乐芯片坏几个管子，顶多是某个音符稍微有点哑，或者有点杂音。但这影响它唱《生日快乐》吗？不影响。对于买它的孩子来说，只要响了，就是好的。”

“我们那台不稳定的机器，造cpu是废铁制

说到这里，林青走到了窗前，指著南边的方向——那是东莞和深圳工业区的方向。

“陈工，现在是9月。还有三个月就是圣诞节。”

“此时此刻，在东莞、在澄海，有几千家玩具厂正在日夜赶工，做圣诞老人的玩偶，做会唱歌的贺卡。他们急需这种音乐芯片。”

“现在市面上的音乐芯片，全是日本进口的。三洋的，东芝的，哪怕是最垃圾的货，也要卖到2块钱一片，还要外汇券。”

林青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而我们，用2微米的光刻机去降维打击。我们的芯片面积会比日本人小一半（日本人还在用5微米做低端），我们的成本只要两毛钱。”

“两毛钱打两块钱。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屠杀。”

林青走回陈默言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这个还憋著一口气的老工程师，语气变得诚恳而深沉：

“陈工，技术不仅是用来仰望星空的，更是用来换饭吃的。”

“我们要用这台2微米的机器，去欺负那些还在用5微米做低端货的日本人。我们要从蚊子腿上刮下肉来，把咱们的研发中心养肥了，把咱们的机器调教稳了。”

林青抓起那张z80的图纸，郑重地拍在陈默言怀里：

“到时候，咱们再造这个。行不行？”

陈默言抱着那张图纸，看着林青那双透著精明却又坚定的眼睛。

良久。

老头子长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个廉价的贺卡，苦笑了一声：

“高射炮打蚊子嘿，你别说，打得准的话，还真能把蚊子一家都灭了。”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李明，吼了一嗓子：

“还愣著干什么！把z80收起来！去给我找um66的电路图！今晚通宵！这蚊子肉，咱们青云吃定了！”

“好嘞！”李明如释重负，赶紧去翻资料库。

林青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个um66音乐芯片，虽然简单，但它是湾湾联华电子（umc）的发家之作。

既然重生了，那联电的这条发财路，就让我林青先走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