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2毫米

天亮了。

窗外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研发中心的小楼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

那台gca光刻机还在嗡嗡作响，z轴电机像个听话的老黄牛，勤勤恳恳地起起伏伏。

“稳住了真的稳住了运行了两个小时，没有一次报错。”李明趴在桌子上，眼镜歪在一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林总，我也稳不住了，我想撒尿”

“去吧。”林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手里那个捏扁的空烟盒扔进垃圾桶。

他不懂什么叫相位裕度，也不懂刚才示波器上那条线代表着多大的技术突破。他只知道，这台原本只能当废铁卖的机器，现在被他们这群草台班子给救活了。

但救活只是第一步。

“别睡！”陈默言突然大喝一声，把刚想闭眼的李明吓得一激灵。

这位老工程师此时亢奋得像是个刚打完鸡血的斗鸡，虽然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吓人，但精气神足得可怕。

“机器动了不算数，得看片子！”陈默言手里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刚刚曝光完成的那片硅片，“这是咱们的第一枪，到底是打在靶子上，还是打在裤裆里，就看这一下了。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

红光室。

这里没有无尘环境的那些讲究，只有一个贴满黑色塑料袋的玻璃隔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那是显影液特有的碱性味道，闻多了让人想吐。

林青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知道自己身上全是灰，进去就是捣乱。

他透过玻璃上的缝隙，看着里面的红光。

陈默言和李明像两个洗照片的暗房师傅，正对着一个塑料盆发呆。

“起反应了吗？”林青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别吵！”陈默言头都没回，语气冲得很，“正显影呢！时间不够图形出不来，时间长了线条就泡烂了！”

林青撇撇嘴，闭了嘴。

虽然不懂技术，但他知道这玩意儿跟洗照片是一个道理。光刻胶被紫外线照过的地方，性质会发生变化，泡在显影液里就会溶解（正胶），或者保留（负胶），最后在硅片上留下电路图。

一分钟两分钟

这种等待比刚才修机器还折磨人。修机器还能动手，这时候只能干瞪眼。

“林总，这味儿太冲了，能不能装个排气扇啊？”李明在里面捂著鼻子抱怨。

“等赚了钱，我给你装个中央空调。”林青随口画著大饼，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盆。

“出来了！”

里面突然传来陈默言的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那是他在用去离子水进行冲洗。

“快！吹干！上显微镜！”

那一台老式的光学显微镜前，围了三个脑袋。

“怎么样？”林青挤不进去，只能在后面干着急，“刻上了吗？线条直不直？”

陈默言没说话，调焦旋钮被他拧得吱吱响。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很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像是便秘终于通了，又像是吃了一口夹生的米饭。

“你自己看吧。”陈默言让开了位置。

林青凑过去，眯起一只眼。

视线里，原本光洁的硅片表面，出现了一道道淡蓝色的沟壑。那是光刻胶被洗掉后留下的痕迹。

但是

这也太丑了。

那些线条弯弯曲曲，边缘像狗啃的一样全是毛刺。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就像是帕金森病人画出来的五线谱。

“这这就是芯片？”林青大失所望，“这能用？这导线都快扭成麻花了！”

“林总，您这就不懂了。”李明在一旁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骄傲，“您看那个标尺。这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只有2微米。”

“2微米又怎么了？它丑啊！”林青指著目镜。

“丑是丑了点，但是”陈默言深吸了一口气，指著其中一个关键的连接点，“你看这里，没断。再看那里，没连上。只要该连的连，该断的断，电子流过去的时候，它就不管这路是直的还是弯的！”

陈默言转过头，看着林青，眼角竟然有点湿润：

“林青，这可是2微米啊！咱们国家的国营大厂，现在还在5微米甚至7微米上爬。咱们用这台破铜烂铁，搞出了2微米的图形！”

“这意味着，只要咱们再优化一下光刻胶的配方，再调一下曝光时间”

“咱们就能造最先进的芯片了！”

林青愣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显微镜。

这一次，那些狗啃一样的线条在他眼里变了。那不再是丑陋的沟壑，那是金矿的纹路，是通向美元的河床。

“行吧。”林青直起腰，装作勉强满意的样子，“虽然丑得像李明写的字，但好歹算是成了。”

李明：“”

清晨。

路边的早点摊。

油锅里的油条翻滚著，发出滋滋的声响。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晕染开来。

三个眼圈乌黑、头发像鸡窝一样的男人，正坐在矮脚桌旁，狼吞虎咽。

周围是赶着去上班的自行车大军，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这三个像盲流一样的家伙，刚刚在旁边的破厂房里，干了一件足以震惊中国半导体界的大事。

“老板，再来三根油条！要炸得老的！”

林青把一根炸得酥脆的油条泡进豆浆里，狠狠咬了一口。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他那一宿的寒气和疲惫都驱散了。

“老陈，既然刻出来了，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该”林青一边嚼著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别跟我谈工作。”陈默言头都不抬，正跟碗里的豆腐脑较劲，“我现在只想睡觉。睡醒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行，睡饱了再说。”

林青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十元钞票），压在咸菜碟子底下。

他看着初升的太阳，眯了眯眼。

技术这关算是硬闯过来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这个商人发挥作用了。

光有技术换不来钱。他得想办法，把这只有2微米精度的“丑”芯片，变成能把美国人吓一跳的“漂亮”订单。

“老板！再加个茶叶蛋！”

林青冲著摊主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