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胶水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四十六章 胶水
1983年8月,夜。
深市通往文锦渡口岸的土路上,没有路灯。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枯燥地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咀嚼著这漫长的黑夜。
关山开着那辆改装过的五十铃货车,开得很慢。他没敢开车大灯,只开了两盏昏黄的雾灯,像两只鬼眼在雨雾里探路。
“老板,我就纳了闷了。”
关山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眉头皱成个“川”字,“老雷去重庆那是拉几百吨的铝,老王去蚌埠那是买几十万的纸。咱俩大半夜的出来做贼,就为了搞几箱子牙膏?”
在他的认知里,胶水这玩意儿,供销社里五分钱一管,粘鞋底都嫌麻烦。为了这东西冒险走“水客”的路子,实在是不值当。
林青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保温杯,眼神盯着窗外漆黑的荒野。
“关山,你闻过玻璃胶的味道吗?”林青突然问。
“闻过啊。”关山吐了口烟圈,“酸的,跟陈醋一个味儿,刺鼻子。”
“对,那就是酸性硅酮胶。”
林青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化学课特有的冷峻。
“那种胶在固化的时候,会释放出乙酸(醋酸)气体。这玩意儿粘窗户框行,但要是用在光刻机的洁净室里,那就是毒气。
林青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画了一条线:
“光刻机的镜头镀膜、还有那些精密的电路板,最怕酸。只要有一点点酸雾挥发出来,镜头的镀膜就会起雾、发霉;电路板上的铜箔就会长绿毛。几百万美金的机器,一个月就能被这几块钱的胶水给废了。”
关山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所以,咱们不能用国产的酸性胶。”林青继续说道,“我们要找的,是美国道康宁公司的732型rtv密封胶。”
“它是脱醇型的中性胶。固化的时候,释放出来的是醇,没有腐蚀性。而且,它能在零下60度到零上200度的环境里,五十年不老化,不粉化,不掉渣。”
“这东西,在国内属于化工管制品,买不到。但在香港的建筑市场上,它是高档货。”
林青转过头,看着关山:“咱们今晚拉的不是牙膏,是咱们那个洁净室的‘韧带’。没有它,那个铝合金笼子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关山咽了口唾沫,狠狠吸了一口烟:“他娘的,一管胶水还有这么多道道。懂了,这趟活儿,比运金条还重要。”
车子拐进了一个废弃的采石场。
这里离边境线只有不到两公里。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雨越下越大,掩盖了一切声音。
黑暗中,几盏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两下——三长两短。
“来了。”关山灭了烟,把车停稳。
对面的草丛里,钻出来几个披着蓑衣、挑着扁担的黑影。他们不是一般的农民,而是常年活跃在深港边境的“水客”。
领头的一个瘦猴走过来,警惕地看了一眼车牌,然后压低帽檐,用夹杂着粤语的普通话说道:“系林老板嘅车?”
“是。”林青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没打伞,直接走到瘦猴面前。
“货呢?”
“都在箩筐里。上面盖著菜,下面是你要的‘牙膏’。”瘦猴指了指地上的六个大竹筐,“一共五百支,全是道康宁原厂的,保质期到后年。荣爷吩咐的,给你们算个成本价,一支50港纸。”
50港币一支。
在内地,这钱能买一车国产胶水。但在林青眼里,这简直是白菜价。
“验货。”
林青蹲下身,掀开竹筐上盖著的湿漉漉的芥蓝菜。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白色的塑料管,管身上印着蓝色的dow corniulti-purpose sealant(多用途密封胶)。
他随手抽出一支,拧开盖子,用手指挤了一点出来。
透明的胶体,晶莹剔透,像是一滴凝固的水珠。
林青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刺鼻的酸味。只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酒精味。
指尖搓动,胶体细腻、顺滑,没有一丝颗粒感。而且在湿润的空气中,它表面迅速结皮,展现出了惊人的活性。
“好货。”
林青站起身,那一瞬间,他悬著的心终于放下了。
有了这个,那个“百级洁净室”的最后一块短板,补齐了。
“关山,给钱。装车。”
交易进行得很快,也很沉默。在这个年代的灰色地带,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带来麻烦。
几分钟后,水客们消失在雨夜的草丛里。五十铃的后车厢里,多了六筐盖著菜的“软黄金”。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老板,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关山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车厢。
“神不神,回去用了就知道。”林青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狂热。
“咱们这是在搭积木。”
林青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关山描绘未来:
“西南铝给了我们一副钢筋铁骨(铝合金骨架)。” “华东过滤给了我们一副铁肺(滤网)。” “而这几筐胶水,就是把骨头和肉连在一起的筋膜。”
“等到明天,这三样东西汇合在青云二厂的时候”林青握紧了拳头,“我们就能在那块悬空的孤岛上,造出一个让人都傻眼的‘真空世界’。”
车子驶入深市市区的时候,雨停了。
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煤炉子,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出来。
林青摇下车窗,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气的空气。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就要把自己关进那个没有任何气味的、纯净得令人窒息的洁净室里了。
在那里面,没有油条味,没有泥土味,甚至没有人的味道。
只有一种味道。
那就是——工业文明最顶端的,寂寞的味道。
“关山,路边停一下。”林青突然说道。
“咋了老板?饿了?”
“买两根油条。”林青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粮票,“吃了这顿,咱就该进去‘坐牢’了。以后在车间里,想闻这味儿都闻不著喽。”
关山咧嘴一笑,一脚刹车停在了摊子前。
1983年的这个清晨,两个满身泥水的男人,蹲在路边,啃著刚出锅的油条,脚边放著价值连城的、能决定中国芯片未来的“牙膏”。
这一幕,土得掉渣。
但也硬得像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