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上帝之眼

纳特实验室，光刻机车间。

如果说总部是精致的殿堂，那这里就是充满了机油味和颓废气息的机械修理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液压油味道，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血液味，但在这里，它代表着失败。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图纸、剥落的电缆，角落里甚至还堆著几个空的喜力啤酒瓶。

在车间中央，孤零零地停著一台体积庞大、造型笨重的机器。 它不像后世的euv那样充满科幻感和洁净感，反而像是一台巨大的、笨拙的金属怪兽。最显眼的是，机器底部垫著几层厚厚的吸油纸——上面已经浸透了黑色的油污。

这就是 pas 2000 。 阿斯麦（asml）的鼻祖，一台注定失败、却孕育了伟大的机器。

几个头发蓬乱、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工程师正围着机器发愁。领头的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满脸胡茬，正用扳手死命地拧著一个液压阀门，嘴里用荷兰语骂骂咧咧。

“维姆！”滕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语气里透著嫌弃，甚至用手帕捂住了鼻子，“有投资人来看机器了。收拾一下！别让客人看笑话！”

那个叫维姆的工程师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看了一眼光鲜亮丽的林青，又低下头，狠狠地把扳手摔在地上。

“哐当！” “看什么？看它怎么漏油吗？”维姆咆哮著，声音嘶哑，“告诉董事会，这液压阀的设计从根子上就是错的！不给钱改设计，上帝来了也修不好！这根本不是我要的机器！”

。他径直走进了那片满是油污的区域。

那双昂贵的皮鞋踩在吸油纸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他毫不在意。他就像是一个鉴赏家，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颗蒙尘的钻石。

他走到机器面前，伸出手指，在那个笨重的液压臂上抹了一把。 指尖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确实，漏得很厉害。这就是它被称为“废铁”的原因。

但是，林青没有停留。他弯下腰，透过那个沾著油污的观察窗，看向了机器的核心深处——那个复杂的 镜头组和对准工作台 。

那里，有着一套独特的相位光栅系统。

“ttl（through the lens）对准系统。” 林青轻声念出了这个词，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咒语。

正在擦手的维姆猛地停下了动作。他僵硬地转过脖子，像看见鬼一样看着林青。 “你你说什么？”

“通过镜头直接对准硅片上的标记，消除机械误差。” 林青掏出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污，眼神却透过镜片，死死地锁定了维姆。 “这是个天才的设计。美国的gca做不到，日本的尼康也做不到。全世界，只有你们做到了。”

维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在这个被所有人嘲笑、被董事会抛弃、被业界视为“漏油垃圾”的至暗时刻，竟然有一个陌生的“资本家”，一眼看穿了在那层肮脏油污下掩盖的、真正的黄金。

“是的！它是天才的设计！它是上帝之眼！” 维姆冲过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像个疯子，“可是没人信！他们只盯着漏油！漏油是可以改的！只要换成电动马达！可是他们不给钱！一分钱都不给！他们只想把它当废铁卖了！”

林青看着这个激动的荷兰人。 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这台机器的躯壳是废铁，但这个灵魂，这个人，是无价之宝。

“如果我给钱呢？” 林青的声音平静，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却震耳欲聋。

维姆愣住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青竖起一根手指。

“这200万美金，我不买机器，也不买公司。的无投票权股份 。”滕挑了挑眉，这听起来太划算了，简直是白送钱。

“但是”林青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我要一份 永久技术共享协议 。这台机器，还有未来你们研发出的所有机器，我要拥有在亚洲地区的 专利使用权和优先供货权 。”

“并且，我要有权派遣工程师来这里‘学习’，或者邀请你们去东方指导。”

。的股份？而且不干涉经营？这简直是完美！至于技术共享？亚洲除了日本还有什么半导体市场？中国？那里连彩电都在用显像管吧？给他们专利也就是几张废纸。 至于派人来学习？来吧，正好帮我们修机器。

“成交？”林青伸出手。

。我想董事会会非常乐意接受这个提议。”

林青也笑了。 他在笑这个短视的欧洲人。 200万。这大概是人类商业史上，最疯狂的一次捡漏。

但更重要的是那份 技术共享协议 。 有了它，林青就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去走私光刻机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陈默言的团队派过来，把那个还在图纸上的“电动步进马达”方案带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处于震惊中的工程师维姆。

林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上面印着“深市青云电子研发中心”的字样，塞进维姆满是油污的口袋里。

他凑近维姆，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维姆先生，别用液压了。那是一条死路。” “试着换成 电动步进马达 。那是未来。”

维姆瞪大了眼睛：“电动？可是电动马达的精度不够”

“我有。”林青打断了他，“其实，我在东方的仓库里，还锁著两台美国的 gca 4800光刻机 。”

“gca？！”维姆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世界最好的机器，但是”

“但是它们的对准系统太烂了，就像个只会用蛮力的 瞎眼大力士 。”林青的眼神闪烁著光芒，“而你们这台机器，虽然腿脚（液压）残废，但拥有一双上帝赐予的 天眼。”

“我需要你的眼睛，去治好我家里那两台机器的病。”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造一个既有gca的精密，又有飞利浦‘天眼’的新怪物。”

“如果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或者想看看那个‘怪物’怎么诞生，打这个电话。” 林青拍了拍维姆的肩膀： “我在东方的实验室，不漏油，咖啡管够。”

走出纳特实验室时，外面的雨更大了。 林青把那块沾满油污的手帕扔进了垃圾桶。

他在这个阴冷的下午，在欧洲工业巨头的眼皮子底下，为中国半导体埋下了一颗最昂贵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还很丑，还漏著油。 但只要给它换一颗心脏，它就能把“巴统”的封锁线，通个对穿。

“去机场。” 林青坐进车里，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回深市。陈默言那个老头子，看到这份协议，该把那两台封存的gca砸了庆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