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葬礼

1983年7月，荷兰，埃因霍温。

雨下得令人心烦。这里的雨和深市不一样。深市的雨是热的、暴躁的，带着泥土腥气和野蛮生长的活力；而埃因霍温的雨是冷的、黏稠的，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工业油污，糊在这座被红砖、烟囱和飞利浦巨大的蓝色logo包围的欧洲老城脸上。

一辆黑色的宾士w126轿车，像一只沉默的甲虫，缓缓驶入飞利浦总部的林荫道。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发出单调乏味的“刮擦”声，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车后座上，林青穿着一件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金融时报》，膝盖上放著那个标志性的棕色皮箱。

为了这次行程，他特意把头发梳成了华尔街最流行的大背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平光眼镜。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深市泥地里跟包工头递烟的工厂主，也不是那个跟顺德老板们拍桌子分地盘的林总。

他是 mr. lin，来自美国旧金山“青云资本”的合伙人。

“林先生，前面就是总部的行政楼了。” 前排的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荷兰人，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欧洲人特有的、对东方暴发户的傲慢与惋惜，“不过我得提醒您，您今天要谈的那个项目在本地的名声可不太好。

“哦？”林青并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报纸的汇率版面上，“怎么说？”

“大家都叫它‘吞金兽’，或者‘漏油的怪物’。”司机耸了耸肩，“听说那个光刻机项目组烧掉了几千万盾，连个响都没听见。董事会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把他们扫地出门了。您现在去，简直就像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葬礼？” 林青终于合上了报纸。他转头看着窗外阴沉得像铅块一样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挺好。只有在葬礼上，才能买到最便宜的遗产。”

飞利浦总部，第12号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橡木家具的味道和昂贵的雪茄味，。

橡木长。他穿着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扣是精致的琥珀。但他眼袋很深，手指不自觉地敲击著桌面，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手里翻著林青递过去的英文商业计划书，眉头紧锁，像是在审视一份不合格的考卷。

“美国青云资本？”滕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丝绒布慢慢擦拭著，眼神并没有看向林青，“恕我直言，林先生。我在硅谷和华尔街都有不少朋友，高盛、摩根、红杉但我似乎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而且，你们的注册地是在开曼群岛？”

这是一种典型的谈判压迫。先质疑你的身份，再压低你的地位。

。华尔街的标准操作，您懂的。” 林青的英语流利且带着纯正的美式口音，那是他上一世在无数次国际谈判中练出来的。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点咄咄逼人的自信。

“至于名气？在这个行业，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美金。”

林青打了个响指。 随行的助手（在当地临时聘请的翻译）将那个沉重的皮箱放在桌上，“咔哒”一声打开。

没有文件，没有杂物。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却足以让任何濒临破产的项目组心跳加速的纸片—— 一张 瑞士银行的本票 。 面额： 200万美元 。

。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这是诚意金。”林青淡淡地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听说贵公司的光刻机项目正在寻找买家？或者说，正在寻找一个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接盘侠？”

”的飞利浦，何时被人用“烂摊子”这种词当面羞辱过？ 但该死的，他说得对。

那个光刻机项目已经成了飞利浦的笑柄。研发了快十年，不仅没能从美国gca和日本尼康手里抢下一分钱的市场，反而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董事会那边已经吵翻了天，隔壁asm公司的那个犹太人普拉多（arthur del prado）也在这接触，但他太精明了，一直在压价，甚至想让飞利浦倒贴钱才肯接手。

而眼前这个“美国人”，虽然说话难听，但钱是热乎的。

“林先生，我想您对我们的项目有误解。”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情绪，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我们的pas 2000系统，拥有世界领先的自动化技术，代表着欧洲光学的最高水平”

“领先？” 林青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别拿这些ppt上的词来忽悠我。我是懂行的。”

林青转过身，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地刺破了对方最后的体面： “你们的机器用的是 油压驱动。”

“在半导体行业，这就是个笑话。”林青逼近一步，声音低沉，“没有哪家芯片厂愿意把一台随时可能漏油、随时可能污染洁净室的‘液压怪兽’放进车间。gca用的是精密丝杠，尼康用的是线性马达，你们却在用挖掘机的技术。”

“你们现在的市场份额是零。良品率是灾难级的。” “所以，这200万，我不是来买技术的，我是来买废品的。”

。我想赌一把，赌那个还没死透的团队，能不能把这堆废铁改成能用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这价格低了，你可以去找那个犹太人，或许他会让你倒贴500万。”

沉默了良久。滕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既然您这么不看好，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在亚洲有一些低端的渠道。”林青耸了耸肩，撒了个谎，神情像极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倒爷，“那边的工厂环境差，也许不介意机器漏点油。只要便宜。”

“我要见见那个团队。”林青看了看手表，“如果他们还没解散的话。”

。既然您坚持要看那我就带您去现场看看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您，那里的气味，可不太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