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骨架

1983年7月15日，发薪日。

这一天的青云二厂，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油墨味——那是崭新的“大团结”特有的味道。

由于还没有实行银行卡转账，每个月的这一天，都是青云最如临大敌的日子。

两辆运钞车（其实是关山改装的防弹五十铃）停在财务室门口，八个退伍兵手里拿着橡胶辊，背靠背站成一圈，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而在厂区的空地上，三千二百名女工，按照车间班组排成了几十条长龙。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那蓝色的工装像是一片蓝色的海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著那种压抑不住的喜色和焦急。

“一车间，张招娣！基本工资60，加班费45，全勤奖10块，计件提成32块！共计147块！”

财务人员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传遍全场。

一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红著脸跑上前，在巨大的工资单上按上红手印，然后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

147块。 在1983年，这是内地一个县长三个月的工资。 而在青云，这只是一个一级熟练工的月入。

“谢谢谢老板！”姑娘冲著办公楼顶层深深鞠了一躬。

楼上，落地窗前。 林青手里夹着烟，静静地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林总，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志东站在旁边，看着楼下的人山人海，有点担忧，“这要是传出去，外面那些红眼病怕是又要写举报信了。咱们是不是该低调点？”

“低调？”林青转过身，吐出一口烟圈，“志东，你现在还是那个背着包倒腾电子表的倒爷思维。”

他指著下面那群手里攥著钱、眼睛里放著光的女工。

“这就是我要的动静。我要让整个深市，甚至整个粤东都知道，给青云干活，能发财。只有这样，最好的人才、最拼命的工人，才会削尖了脑袋往我这儿钻。”

林青走回巨大的老板桌后——这是一张刚换的红木桌子，当热还有最具代表性的老板椅。

“行了，关门。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跟林青打江山的元老。 王志东（销售）、关山（物流）、陈默言（研发）、老陈（财务）。 还有一个坐在末位，显得局促不安，双手都不知往哪放的年轻姑娘——春桃。

林青坐下，没废话，直接把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青云现在大了。月流水过千万，人马过三千。再像以前那样，大事小情都我一个人拍板，累死我也管不过来。”

林青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从今天起，青云改组为 集团公司 。”

全场肃静。大家知道，重头戏来了。

“王志东。” “在！”王志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别再亲自去跑那些供销社的单子了，那是业务员干的活。从今天起，你出任销售总监 。” 林青指了指墙上的中国地图。 “我要你在北、上、广、武、成，这五个中心城市，创建五大分公司。我要你把那张在那边铺开的‘蚂蚁雄兵’售后网，变成正规军。记住，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卖货，是定战略，管人。”

王志东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明白！林总，半年内，我把分公司架子搭起来！”

“关山。” “到！”关山嗓门洪亮，那股子悍匪气收敛了不少。

“你的车队，独立出来，成立物流部，你任总监。” 林青看着这个曾经的黑车司机，“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保证货畅其流，路霸土匪我不管，货要是丢了，我拿你是问。第二” 林青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帮我管好公司的安全 。厂子大了，手脚不干净的人就多了。吃回扣的、偷原料的、泄露技术的，你给我盯死了。不管是哪个部门的，哪怕是王志东的人，只要伸手，你就给我剁爪子。”

王志东感觉后脖颈一凉，关山则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板放心，抓内鬼，我在行。”

“老陈。” “哎，林总。”

“财务部扩编。这六百多万美金，我要你一分不少地给我换成设备。另外，给我盯紧了成本核算。咱们虽然赚钱，但不能当冤大头。每一颗螺丝钉的去向，账上都要有记录。”

最后，林青的目光落在了 陈默言 和春桃身上。

“陈工，研发中心那边，您是总工，技术上的事您一言九鼎。但我给您配个行政副手，您别再管那些买盒饭、修灯泡的琐事了。您的脑子，得留着对付日本人。”

陈默言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巴不得当甩手掌柜，专心搞研究。

“至于春桃” 林青看着这个从流水线上提拔起来的姑娘。她现在已经是封装车间的主任，虽然穿着还是那身工装，但那双手，已经是青云最宝贵的资产。

“春桃，你出任 青云二厂（封装厂）厂长 。”

“啊？！” 春桃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林林总！我不行！我就是个焊线的，我不识字哦不，我识字不多，我哪能当厂长啊！”

“你能。” 林青站起身，走到春桃面前，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

“在这个厂里，没人比你更懂那三百台机器，没人比你更懂那些晶圆的脾气。”

林青环视四周，语气不容置疑： “文凭不够，让老陈给你请老师教。管理不懂，让王志东带你。但在车间里，谁要是敢因为你年轻、因为你是女的就炸刺儿”

林青看向关山。 关山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吧作响：“厂长放心，谁敢不听话，我把他扔出去喂狗。”

春桃看着林青信任的眼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机遇。不问出身，只问本事。

安排完这一切，林青走回窗前。 外面的发薪还在继续，喧闹声隐隐传来。

“骨架搭起来了。”林青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但这还不够。”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机票。 那是去往 荷兰 的机票。

“家里这一摊子，交给你们了。” 林青整理了一下西装。

“接下来这一个月，我要去欧洲。去见一个快要饿死的朋友。”

“我们将拥有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大脑。”

众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林青，仿佛看到了一艘巨轮正在起锚。 虽然前路茫茫，虽然风浪未歇。 但这群被林青聚拢起来的“草莽英雄”，此刻心中都有了一个共同的信念—— 只要跟着这个男人，这艘船，就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