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黑色洪流

1983年6月，深市的雨季似乎要把这辈子的水都下完。青云二厂门口的那条土路，已经被无数大卡车的轮胎碾成了一条烂泥河。

“吱——嘎！” 一辆沾满黄泥的丰田面包车甩著尾巴，像头疯牛一样冲到了厂门口，差点撞上栏杆。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暴力拉开，张大炮顶着个公文包，冒着大雨冲向传达室，那身昂贵的西装瞬间就被淋透了。

“开门！快开门！我是顺德裕华的张大炮！我要见林总！” 张大炮拍著铁门，嗓门大得盖过了雨声。

“喊什么喊！排队去！” 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关山手下的一个退伍兵，一脸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张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传达室旁边的雨棚下，已经黑压压地蹲了一大片人。 有“长城风扇”的李厂长，有“钻石牌”的采购科长，还有几个南海那边叫不上名的小厂老板 这帮平时在顺德呼风唤雨、走路带风的人物，此刻一个个像落汤鸡一样，手里紧紧攥著黑皮包（那是装现金的标准配置），眼巴巴地盯着办公楼的大门。

“哟，老张也来了？” 蹲在最外边的“长城”李厂长看见张大炮，扔过来一根被雨淋潮了的“红双喜”，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苦笑，“别费劲了，林总在开会。咱们都在这儿蹲了俩小时了。”

张大炮接过烟，没点，一屁股蹲在李厂长旁边的砖头上，也不嫌脏。 “老李，你也试出来了？”张大炮压低声音问。

“试出来了。”李厂长吐掉嘴里的烟丝，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狂热，“真他娘的神了。那黑豆子看着跟羊屎蛋一样，装上去是真好使！我让技术科连着开了24小时，电机都烫手了，那芯片愣是没事！”

“是吧！我也测了！”张大炮一拍大腿，激动的口水喷了老李一脸，“那就是个金蛋啊！我有预感，只要有了这批货，咱们今年能把日本风扇挤出广东！”

“那也得有货啊”李厂长叹了口气，指了指紧闭的厂门，“听说林总手里的产能有限，现在全广东的风扇厂都像饿狼一样盯着这儿。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狼多肉少，难搞哦。”

青云二厂，总经理办公室。

窗外大雨如注，屋内烟雾缭绕。 林青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王志东站在旁边，正向他汇报情况，脸色既兴奋又紧张。

“林哥，外面已经来了二十多家厂的代表了。” 王志东擦了把汗，“光是刚才门口登记的意向订货量，就超过了三百万颗！而且全是现款！有人甚至把金条都背来了！”

三百万颗。 林青微微皱眉。

虽然陈默言带着三千女工日夜赶工，但手动封装毕竟有物理极限。春桃她们那双手就算挥出火星子来，一天撑死也就出货二十万颗。 产能缺口巨大。

“林总，”坐在一旁的苏澜开口了，她正在帮林青整理销售报表，“要不要涨价？现在的行情，就算你卖3块钱一颗，他们也会抢破头。日本人那边可是卖3块5还要配货呢。”

涨价，是商业最直接的逻辑。 供不应求，价高者得。

林青停止了转笔，目光扫过王志东和苏澜。 “不能涨。” 林青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子定力。

“为什么？”王志东急了，“林哥，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等日本人缓过劲来降价，咱们就没这么大优势了！”

“志东，你只看到了钱。林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群在雨中苦等的老板们。

“他们为什么来这儿？是因为我们的芯片好吗？不是。是因为便宜，因为日本人断供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如果我们现在趁火打劫，把价格涨上去，那我们和趁火打劫的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林青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 “我要的不是赚一笔快钱。我要的是把青云这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中国家电的供应链里。” “我要让他们以后只要一提到芯片，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东芝，不是三洋，而是青云。”

“那怎么分？”苏澜问到了点子上，“货就这么多，给谁不给谁，容易得罪人。”

林青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联盟。

“志东，去把他们都叫进来。去大会议室。” 林青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告诉他们，今天不卖货。今天，我们来谈谈‘中国风扇’的未来。”

十分钟后，大会议室。

几十个老板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湿衣服的水汽味。 当林青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他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焦急，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这就是掌握了核心资源的人才有的气场。 半年前，林青还得求着他们买电子表；而现在，他是这里的王。

“各位老板，辛苦了。” 林青没有坐主席台，而是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在了人群中间，显得很随意。 “废话不多说。我知道大家都是来拿货的。但我手里的货，确实不够。”

“林总！我有钱！我加价！”张大炮第一个跳起来，“我出2块！先给我十万颗！” “我出2块2！”旁边有人立马跟进。 “2块5！”

眼看现场就要变成拍卖会，林青抬手往下压了压。 “停。”

“我说过，青云做生意，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卖1块5，就是1块5。谁敢加价，我一颗都不卖给他。” 全场愕然。 这年头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但是，”林青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拿我的货，得守我的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必须现款。我知道各位都有难处，但我也要给工人发工资，要买原材料。青云不赊账。”

众人点头如捣蒜。这年头能拿钱买到货就是爷，谁还敢赊账？

“第二，”林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许降价内卷。我把芯片便宜卖给你们，是让你们有利润去提升质量，去跟洋品牌打仗，不是让你们把风扇价格杀到60块去搞窝里斗的！谁要是敢用我的芯片打恶性价格战，把市场搞烂了，立马断供！”

这一点，击中了不少老板的软肋。他们原本确实打算拿到便宜芯片后，继续降价死磕对手。林青这一招，直接按住了他们的手，保住了整个行业的利润空间。

“林总仗义！”老李忍不住喊了一声。

“第三，”林青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张大炮脸上，“所有使用了青云芯片的风扇，必须在包装箱和电机外壳上，印上青云的 联合质保标 。”

“以后，只要是印了这个标的风扇，电路出了问题，青云负责到底。但如果是你们的电机、叶片出了问题，你们砸的是青云的牌子，我要双倍索赔。”

这一招最狠。 这不仅仅是卖货，这是在“借船出海”。 林青要借这几百万台即将销往全国各地的风扇，把“青云”这个品牌，深深地植入到消费者，甚至是维修工的脑子里。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青云”的国产牌子，比日本货还硬！

“能做到的，现在去财务排队交钱，领排货单。”林青站起身，“做不到的，出门左转，好走不送。”

短暂的沉默后。 “我签！”张大炮第一个冲向财务室，那一身肥肉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林总！我是第一个！别忘了我的十万颗！” “我也签！” “别挤！我也同意！”

会议室瞬间变成了抢购现场。 王志东和苏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青站在人群之外，点燃了一支烟。 他看着窗外依然在倾泻的暴雨。

这股黑色的洪流，终于汇聚成了江河。 接下来，该轮到日本人头疼了。 因为这股洪流，即将冲垮他们用高价和傲慢筑起的大坝。

当晚，青云二厂车间。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滋——哒！滋——哒！” 三百台焊线机的声音连成一片，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工业轰鸣声。

车间主任背着手在巡视，嗓子已经喊哑了： “手都给我稳住！哪怕外面老板们拿着金条在排队，咱们这儿也不能乱！” “老板说了，这几天工资翻三倍”

春桃坐在1号机位，她的眼睛熬得通红，但手依然稳得像块石头。 在她身边的铁皮桶里，一颗颗刚刚下线的黑色芯片，像黑色的珍珠一样滚落，堆积。

这些丑陋的、粗糙的、带着手工痕迹的小东西。 明天，它们将被装进一辆辆卡车，运往顺德，运往南海。 后天，它们将变成一台台风扇的心脏。 大后天，它们将吹遍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为这个燥热的夏天，带去第一缕属于“中国制造”的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