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土办法

1983年4月，清明刚过。深市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刚才还艳阳高照，转眼就是一场甚至能把人骨头泡酥的回南天。

青云二厂（封装厂）门口的那条土路，被雨水泡得像烂泥塘。

一辆挂著粤港两地黑色牌照的丰田皇冠轿车，小心翼翼地像蜗牛一样挪动着。车轮卷起的泥浆，时不时溅在擦得锃亮的车身上，让车里的人眉头越锁越紧。

“林桑，这就系（是）你的工厂？”

车后座上，郭立行降下一半车窗，嫌弃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圳特有的、混合著海水腥味和基建尘土的味道，对于习惯了台北新竹科技园空调房的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郭立行，湾湾新竹“宏晶电子”的业务副总。在这个年代，湾湾半导体产业已经起飞，他作为上游晶圆厂的代表，来大陆考察就像是城里人下乡——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感。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有钱、我懂技术、我是大爷”的气场。

“郭经理，路是烂了点，但车间里是干的。”

林青坐在副驾驶，没穿西装，套著件磨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神色淡然，“深市就是个大工地，大家都忙着搞生产，没空修路。”

“搞生产？这种环境能搞什么生产？”郭立行嗤笑一声，指著窗外路边一个正在炸油条的摊贩，“林老板，半导体是精密工业，是需要千级洁净度的！你看看这周围，灰尘比面粉厂还大！我的晶圆要是运到这儿，怕是还没下车就报废了。

车子终于在厂门口停下。 林青推开车门，直接踩进了泥水里，然后转身帮郭立行拉开车门：“郭经理，请。”

郭立行看着脚下的泥坑，脸都在抽抽。他踮着脚尖，像跳芭蕾一样跳到了那块唯一干燥的水泥台上，然后使劲跺了跺脚，掏出手帕拼命擦拭那双其实并没沾多少灰的尖头皮鞋。

这一连串动作，被站在门口迎接的陈默言看在眼里。 老头子穿着一身满是机油味的工作服，手里还捏著一把卡尺，冷冷地哼了一声：“矫情。”

“这位是？”郭立行听到了，眉头一挑。

“这是我们总工，陈默言。”林青介绍道，“也是我们封装线的改造者。”

“哦，改造者？”郭立行上下打量了一眼陈默言，眼神里满是轻蔑，“看陈老这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拖拉机的。林老板，你的技术团队很接地气啊。”

陈默言没理他，转身就往里走：“要看就进来，不看就滚蛋。车间里忙着呢。”

郭立行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但为了那批滞销的晶圆，还是耐著性子跟了进去。

然而，当他跨进车间大门的那一刻，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他想象中的脏乱差并没有出现。 虽然厂房旧了点，但地面被刷上了绿色的防尘漆，擦得一尘不染。所有的窗户都用双层塑料布封死，进风口装着巨大的鼓风机，正在经过层层滤网向内输送正压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松香受热后的焦香，混合著环氧树脂固化时的酸味。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对于半导体人来说，这就是“钱”的味道。

但最让郭立行感到荒诞的，是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车间里，听不到现代化全自动焊线机那种富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集的、如同蚕吃桑叶般的“滋——哒”声。

几百台造型古怪的机器排成方阵。 它们有着沉重的底座，伸出像长颈鹿一样的显微镜臂。机器前，坐着几百个年轻的女工。她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防静电服，戴着帽子，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每个人的右手，都握著一个像鼠标一样的黑色圆球，左手在复杂的旋钮间微调。

“这这是什么？” 郭立行摘下墨镜，快步走到一台机器前，瞪大了眼睛。

“west bond？”他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黑色操纵球，“这是70年代美丽国人的古董货！手动焊线机？！”

郭立行猛地转过身，看着林青，发出了夸张的笑声，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林老板，你这是在开玩笑吗？啊？哈哈哈哈！”

他指著这几百台机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管这叫半导体工厂？这分明就是个纺织厂！不，连纺织厂都不如！纺织厂现在都用电动织布机了，你这还在用手摇纺车？”

“这机器怎么了？”陈默言走过来，黑著脸，“美丽国军工底子，除了慢点，精度没问题。”

“慢点？”郭立行止住笑，脸色瞬间变得尖酸刻薄，“半导体行业，效率就是生命！！你这呢？靠这帮人用手瞄？用眼看？”

他随手从流水线上拿起一个料盒，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产品，直接扔回桌上，“哐当”一声响，吓得正在操作的女工手一抖。

“人的手是会抖的！人的眼睛是会花的！” 郭立行咆哮著，像个被羞辱了的专业人士，“林老板，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也是在侮辱我们公司的晶圆！！我的芯片是拿来卖的，不是给你们练手的！”

“郭经理，话别说太满。”林青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我话就放这儿了！”郭立行指著那群女工，“这哪里是高科技，这就是血汗工厂！你以为这是绣花吗？这是微米级别的焊接！只要手一抖，焊盘就废了！我绝不可能把晶圆交给你们！”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啸叫声打断了他的咆哮。

“嗡——！！！”

声音来自车间角落。郭立行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台白色的、圆桶状的设备正在疯狂旋转，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架即将起飞的喷气式飞机。

几个工人正把刚刚封装好的黑色芯片，一筐筐地放进那个旋转的吊篮里。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郭立行指著那台机器，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崩塌。

“哦，那个啊。”陈默言淡淡地说，“那是医用离心机。”

“医医用？”郭立行的下巴差点掉地上，“医院验血用的那个？”

“对，改了一下夹具和电机。”陈默言一脸理所当然，“这玩意儿转速能到4000转，离心力正好能模拟重力加速度。我们拿它做恒定加速度测试，甩一甩，看看金线焊得牢不牢。”

“疯了你们简直是疯了！”

郭立行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的专业尊严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拿着博物馆里的手动焊线机干生产，拿着医院里的离心机做质检，这群大陆人到底想干什么？过家家吗？

“林青！你这是诈骗！” 郭立行一把抓起公文包，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要回去！这生意没法谈！

“慢著。”

林青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伸手拦住了郭立行的去路。

“郭经理，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林青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显微镜太硬，不好吃。咱们换个赌注。”

他指了指生产线最前面，那个背对着他们、坐得笔直的身影。 “看到那个姑娘了吗？她叫春桃。”

“咱们就赌一局。拿你包里那盒最难焊的样品出来。” 林青逼近一步，盯着郭立行的眼睛： “让她现场封。一百颗。如果坏了一颗，我赔你十倍的现金，还是美金。” “如果全都没问题”

林青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 “你给我签一万片的试单。而且，我要你把你仓库里那些没人要的‘垃圾片’，全都卖给我。”

郭立行愣住了。他看着林青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心里竟然莫名地慌了一下。 但随即，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人工怎么可能干得过机器？

“好！”郭立行咬著牙，从包里掏出一盒晶圆，狠狠拍在桌上。 “我就不信这个邪！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