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手感

那是一盒70微米焊盘间距的高密度电子表芯片。年，这是民用芯片工艺的极限。哪怕是用当时最先进的自动焊线机，如果不精心校准，都很容易出现塌丝（金线塌陷短路）或者虚焊。

郭立行把这盒晶圆像扔炸弹一样扔在工作台上，冷笑着抱起双臂，等著看笑话。 “林老板，这可是给卡西欧代工的规格。焊盘比针尖还小。你让你那个村姑小心点，别还没下针，眼睛先瞎了。”

林青没理他，只是走到那个背影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桃。来活了。”

那个叫春桃的姑娘转过身。 郭立行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战战兢兢、满手老茧的农妇，但眼前这个姑娘，年轻得过分，大概也就十八九岁。 她长得不算漂亮，皮肤微黑，但那双眼睛—— 太静了。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面对这一群大老爷们，面对那个穿着花衬衫、满脸凶相的台湾人，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 春桃只应了一个字。 她没有废话，也没有看郭立行那块金表，只是默默地接过那盒晶圆，用镊子夹起一片，放在加热台上。

调节焦距。 打开照明灯。 右手搭上那个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黑色操纵球。

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郭立行突然有一种错觉——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姑娘，身上的气场变了。她仿佛和那台冰冷的机器融为了一体，周围喧嚣的空气都在她身边凝固了。

“哼，装神弄鬼。”郭立行嘟囔了一句，凑到了连接显微镜的监视器屏幕前。

屏幕上，放大了三十倍的芯片焊盘清晰可见。那一个个银白色的铝垫，在郭立行眼里就像是一个个死亡陷阱。

春桃的手动了。

“滋——哒！”

第一声轻响。 屏幕上，一根细得像游丝一样的金线，从空中垂落，针头（劈刀）精准地砸在焊盘的正中央。 第一焊点（first bond），完美。 紧接着，金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低的、却又极其圆润的弧线，跨过芯片边缘，钉在引线框架上。 第二焊点（second bond），断尾干净利落。

“巧合。”郭立行心里哼了一声，“第一针谁都能蒙对。”

但紧接着，他就不说话了。

“滋——哒！滋——哒！滋——哒！”

声音开始变得密集。 春桃的手指在操纵球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那根本不是在操作机器，那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钢琴曲。

屏幕上的画面飞快切换。 每一根金线落下，都像是一次精密的手术。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那一瞬间的“瞄准”。 她的眼睛似乎比显微镜还要快，她的手似乎比大脑还要先做出反应。

郭立行瞪大了眼睛，鼻尖上的汗珠冒了出来。 他是行家，他看得懂门道。 最让他恐惧的，不是快，而是稳。 那种令人绝望的稳定性。

遇到有一颗芯片的焊盘氧化了，颜色发黑。换做自动机，这时候肯定会报警停机。 但春桃的手只是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大拇”地一声，强行破膜焊接成功。 如果不是郭立行死死盯着，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微小的调整。

“这这是人手？” 郭立行感觉喉咙发干，不自觉地松开了捂著鼻子的手帕。 这哪里是绣花？这分明是微雕！是在米粒上刻清明上河图！

二十分钟。 一百颗芯片。 两千四百根金线。 全部焊完。（稍微夸张了一点）

春桃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刚剥完了一筐豆角。 “老板，好了。”

陈默言二话不说，直接端起那个托盘，走到了那台“医用离心机”前。 “嗡——！！！” 机器启动。 巨大的离心力在机腔内咆哮。这是最残酷的暴力测试，任何一点虚焊、一点粘合不牢，在这20000g的重力拉扯下，都会崩开，金线会像断了的风筝一样飞出去。

郭立行死死盯着那台旋转的白色机器，像个等待宣判的赌徒。 “一定会断的肯定会断的人力怎么可能抗住这种测试”他嘴里喃喃自语。

五分钟后，停机。

陈默言把芯片取出来，直接放在高倍投影仪下，连通了电性测试仪。

“滴——” 第一颗，通。 “滴——” 第二颗，通。 “滴——” 第一百颗，通。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测试仪那单调而清脆的蜂鸣声，像一记记耳光，扇在郭立行的脸上。

。无塌丝。无脱落。

陈默言把那张热乎乎的测试报告单扯下来，拍在郭立行汗津津的胸口，笑得露出了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郭经理，这医用离心机甩出来的芯片，是不是比你们那几十万美金的洋设备甩出来的更香？”

郭立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看那台还在微微晃动的破离心机，看看那几百台老旧的手动焊线机，最后看向正坐在工位上、已经开始下一盘工作的春桃。

这里，在这个满是泥土味的深圳厂房里，他看到了一种更原始、更野蛮、却也更强大的力量。

那是人的力量。 是中国人为了活下去、为了追赶、为了不被人看不起，而爆发出的惊人潜能。

“林林老板。” 郭立行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佝偻了下来。他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对强者的敬畏。

“显微镜我就不吃了，那是玻璃的，扎嘴。” 郭立行苦笑一声，从皮包里掏出钢笔，手有些哆嗦地在林青早就准备好的合同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

“郭经理是个爽快人。”林青笑了，递给他一支烟，“那关于那批‘垃圾片’”

郭立行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满车间埋头苦干的女工，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一个巨大的秘密： “林老板，既然你们有这手绝活，那我交个底。” “我手里不光有这一万片试单。三洋那边，还有一大批退回来的‘墨点片’。”

“那些晶圆因为边缘有瑕疵，或者参数不达标，被自动机打了黑点，当成废品处理了。但在你们这儿” 郭立行看了一眼春桃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这群姑娘的手，能把那些黑点避开，把剩下的好肉剔出来。”

“那些废片，只要硅片价。做出来成品，可是市场价。” “林老板，我们要不要谈个大的？”

林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一刻，那几百台如同废铁般的“洋垃圾”，在林青眼中，终于变成了会下金蛋的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