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幽灵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一百零九章 幽灵
1984年3月23日。
深市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空气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这就是南方特有的回南天,墙壁挂水,地面返潮,连被子里都透著一股霉味。
一厂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成品库房里,潮气顺着墙根往上爬,长出了一层绿苔。
库管老张披着雨衣,提着手电筒,哆哆嗦嗦地在库房巡逻。
这里堆著整整五千台刚刚下线、还没来得及发货的青云牌电子琴。纸箱子堆得像迷宫一样,阴森森的。
“这鬼天气”
老张嘟囔著,紧了紧领口。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死寂的库房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
“哆——”
老张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
“谁?!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过了几秒钟。
“咪——发——”
又是两声!而且是从另一个角落传来的!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偌大的库房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单调、断续的电子音。
“索——”
“哆”
“拉——”
声音不大,忽高忽低,但在空旷的黑夜里,这几千台并没有人弹奏的电子琴,竟然在自己唱歌!
“鬼有鬼啊!!”
老张吓得手电筒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库房,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青云厂的雨夜。
第二天一早。
“闹鬼”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厂。
“听说了吗?昨晚库房里的琴自己响了!”
“老张说是冤魂索命,是不是咱们占了这打谷场,风水不对?”
“别瞎扯,我看是黄大仙显灵了”
工人们聚在食堂门口,一个个神色惶恐,连饭都吃不下了。
“显个屁的灵!”
林青黑著脸,大步流星地走进库房。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陈默言和赵一刀。
库房里依旧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受潮后的腐烂味。
林青走到一堆纸箱前,静静地听着。
果然,虽然没有昨晚那么频繁,但偶尔还是能听到纸箱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滴”。
“拆开。”林青指著那个发声的箱子。
赵一刀拿刀划开胶带,取出一台电子琴。并没有鬼,琴还是那个琴。
林青把琴翻过来,拆开后盖。
一股浓烈的酸味扑鼻而来。
电路板上,焊点周围黄乎乎的一片。那是前几天焊接时留下的助焊剂残留。因为赶工期,根本没来得及清洗,直接就装壳了。
此刻,在回南天的高湿空气作用下,那些原本干燥的松香垢变得有些发黏,上面吸附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油腻腻的。
“万用表。”
林青伸出手。
陈默言赶紧递过表。林青把探针搭在两个焊点之间——那是琴键扫描线的引脚,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断开的。
指针猛地摆动了一下。
阻值:50kΩ。
“漏电了。”
林青把万用表扔在桌上,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不是鬼,是酸。”
“咱们为了好焊,用的助焊剂是强活性的,里面加了盐酸盐(活性剂)。这东西平时没事,但只要遇到水,立马变成导电的电解质!”
陈默言推了推眼镜,一脸懊恼地拍著脑门:“该死!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这就是电化学迁移。00晓税蛧 冕费岳犊这层酸水把芯片的引脚给‘连’上了,芯片以为有人按键,就自己响了。”
“这就是低级错误。”林青冷冷地说,“咱们为了省事,把洗板这道工序给省了。现在老天爷来收学费了。”
“那咋办?”
王志东急了,“外面还有十几辆车等著拉货呢!这要是拉回去,半夜在供销社里自己响起来,人家还不把咱们的牌子给砸了?说是‘鬼琴’?”
“绝对不能发货。”
林青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五千台琴,咬了咬牙:
“全拆了。洗!直到把这层酸给我洗干净为止!”
上午十点。
青云厂上演了一场壮观的牙刷大战。
原本用来生产的流水线停了。所有的女工,包括老张(虽然还惊魂未定),都被发动了起来。
老陈含着泪,批条子去供销社买空了所有的牙刷。
但光有牙刷还不行。
“酒精洗不干净!”赵一刀试了几块板子,急得直叫,“洗完发白!板子上跟长了白毛似的!”
“那是松香泛白。”黄年背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光用酒精不行。老陈,去买120号溶剂汽油!把酒精和汽油按一比一兑著洗!酒精溶松香,汽油洗油污,两掺著洗,板子才透亮!”
于是,车间里很快弥漫起一股令人上头的混合溶剂味。
“刷!都给我用力刷!”
五千台琴,五千块板子。
工人们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牙刷,蘸着那桶黄褐色的混合溶剂,在电路板上疯狂擦洗。
“滋滋滋——”
溶剂溶解了黄色的顽垢。原本黏糊糊、发黑的焊点,在刷毛的摩擦下,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银白色焊锡光泽,透亮得像镜子一样。
洗完还不算完。
“光洗没用,还得烘干!”林青大声喊道,“要把板子骨子里的水逼出来!”
没有专业的烘箱怎么办?
林青把目光投向了食堂。
“老陈!把食堂那两台不锈钢蒸饭车推过来!”
“那是蒸馒头的啊”
“现在用来蒸板子!”林青指挥道,“把水放干,打开电热管!温度设定85度,把洗好的板子像馒头一样码进去,烘烤两小时!中间开门排一次气!”
这一干,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五千台琴,经历了拆解、刷洗、烘干、再装配的漫长过程。
每一个工人的手指都被溶剂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下来的黄色松香垢。
春桃的眼睛熬得通红,她负责最后的复检。
”实就是一个烧着开水的大铁桶,上面盖著塑料布)里熏一下。
如果在这个桑拿环境里不响,那才是真的合格。
“这一批,过了!”
春桃从蒸汽里取出板子,声音沙哑地喊道。
“装箱!”
王志东带着搬运工,像抢救物资一样,把合格的琴重新封箱。
第三天清晨。
雨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穿透云层,照在青云厂满是泥泞的院子里。
那五千台经历了一场洗澡、蒸桑拿的电子琴,静静地码放在库房里。
这一次,没有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趴在箱子上听,也听不到一丝“滴滴”的鬼叫声。
“彻底没声了。”
老张大著胆子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长出了一口气,拍著胸口:“这下好了,鬼被林总用汽油给灌醉了。”
林青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刷秃了毛的牙刷,看着那堆空了的溶剂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老陈。”林青嗓音低沉。
“在。”老陈这几天也累瘦了一圈,正心疼地算著汽油钱。
“记下来。”林青把牙刷扔进垃圾桶,“以后咱们的工艺流程里,必须加上清洗这一道。再去买个二手超声波清洗槽吧。这种几百个人拿着牙刷刷板子的事,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买。”
这一次,老陈回答得异常干脆,“那‘鬼叫’声太吓人了。要是真卖出去,这就不是赔钱的事儿,是吓死人的事儿。”
中午,第一辆装满清洗版电子琴的卡车驶出了大门。
王志东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冲林青挥手。
“林总!这次我去省城,不但要铺货,我还要去那个百货大楼搞个演示会!让那些孩子看看,咱们的琴不仅便宜,而且哪怕是丢进水里捞出来,晾干了也是一条好汉!”
林青点了点头,目送车队远去。
每一台二十八块钱的电子琴背后,都是无数个像这样的坑,被这群泥腿子一个一个踩过去,填平了。
“走吧,吃饭。”
林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听说刘婶今天做了红烧肉,用的是剩下的料酒。”
车间里爆发出久违的笑声。
虽然累,虽然狼狈。
但这群人知道,他们手里的产品,现在哪怕是扔进最潮湿的南方回南天里,也绝对不会再“闹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