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松香雾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一百零八章 松香雾
1984年3月20日。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
深市的雨还在下,湿冷得像是要渗进骨头缝里。
青云一厂的车间里,那台刚刚改装好的“缝纫机冲床”正在“哒哒哒”地欢快鸣叫,像是个不知疲倦的鼓手,吐出一片片银白色的铝箔触点。
但在这个欢快的节奏背后,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烟雾。
车间的另一头,几十个女工趴在长条桌上,每人手里攥著一把发烫的电烙铁,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路板。
“滋——”
松香遇热,冒出一股白烟。
“咳咳咳”
一个名叫小红的女工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手一抖,烙铁头戳在了旁边的塑料外壳上。
“滋啦”一声,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黑色的琴壳上瞬间多了一个难看的烫疤。
“哎呀!坏了!”小红急得脸通红,赶紧去擦,结果手指头又碰到了烙铁杆,烫得她“啊”一声叫了出来,手里的烙铁掉在了地上,把水泥地烫出一个黑点。
“第几个了?”
林青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今天上午第五个烫伤的。”
车间主任王大拿手里捏著顶帽子,一脸愁容:“林总,真不是大家偷懒。这电子琴虽然简单,但焊点太多了。一个板子四十多个点,两千台琴就是八万个点!咱们这五十把烙铁,从早干到晚,手都抖成筛子了,还是供不上啊。”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待焊电路板:
“冲压机那边冲得飞快,注塑机也没停,唯独卡在这儿了。现在是前面吃撑了,后面饿死了。”
林青走进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松香和铅锡味,那是电子厂特有的味道。闻久了,嗓子眼发干,嘴里发苦。
他拿起一块刚焊好的板子。
焊点大小不一,有的像绿豆,有的带刺(拉尖),还有几个明显的虚焊——锡根本没挂住铜箔,只是糊在上面。这种板子装进琴里,运输路上颠两下就哑巴了。
“全是次品。”
林青把板子扔回筐里,“靠人手一个个点,两天也干不完今天的活。而且质量没法保。”
“那咋办?”王大拿也急,“再招五十个焊工?现在熟手难找啊,还得培训。”
“不招人。”
林青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冒烟的烙铁,“咱们得换个吃法。不能一口口喂,得一锅端。”
“一锅端?”
“对。去把赵一刀叫来。”林青转身往外走,“再去把老陈叫来,让他带上钱。这次咱们要买点东西。”
下午两点。
一厂的维修间里,赵一刀对着林青画的图纸发愣。
图纸上画著一个方方正正的铁槽子,底下盘著几圈电炉丝。
“这是啥?电油锅?你要炸油条?”赵一刀摸著后脑勺。
“炸板子。”
林青指著那个槽子:“这叫浸焊炉,俗称‘锡锅’。咱们不用烙铁一个个点了。把锡化成水,放在这个锅里。电路板刷上助焊剂,往锡水里蜻蜓点水地蘸一下,几十个焊点,三秒钟全部焊好!”
“乖乖”赵一刀吸了口凉气,“把锡化成水?那得多少度啊?”
“两百多度。所以这锅得用铸铁焊,不能漏。还得加温控,不然把板子炸酥了。”
“这铁壳子好做。”赵一刀点头,“我去废品站找块厚钢板切一下就行。电炉丝也好弄。”
这时候,老陈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林总,你找我?”
“嗯。”林青指了指那个还在图纸上的锡锅,“老陈,去买锡条。的共晶焊锡。”
“买多少?”老陈掏出算盘。
林青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个锅的容积:“先买两百公斤吧。”
“多少?!”
老陈手里的算盘差点飞出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两百公斤?!林总,你知道现在锡多少钱一斤吗?那是贵金属啊!两百公斤那得好几千块钱啊!咱们那一万块广告费刚回本,你又要填进去?”
“这是固定资产,又不是消耗品。”
林青耐心地解释,“这一锅锡能用很久,少了再往里添。老陈,你想想,五十个焊工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这锅锡顶她们干半年的!”
老陈捂著胸口,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了半天,最后咬著牙站起来:
“行!买!只要能出货,我这就去把咱们刚收回来的那点货款全取出来!不过林总,这锅你可得看好了,千万别漏了,那一滴可都是钱啊!”
傍晚时分。
一个黑乎乎、丑陋无比的铁槽子被架在了车间的通风口下。
赵一刀的手艺没话说,这“土法锡锅”虽然难看,但焊缝密实,底下垫了厚厚的石棉保温层,还接了一个从旧电烤箱上拆下来的温控旋钮。
“加料!”
工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颤颤巍巍地把那一根根银白色的锡条放进锅里。每一根放下去,他的脸皮就抽动一下。
通电。
电炉丝开始发红。
十分钟,二十分钟
原本坚硬的锡条开始软化,坍塌,最后化作了一汪银光闪闪的液态金属。
那是两百多度的锡水。表面平静如镜,偶尔泛起一丝蓝色的氧化层,散发着令人敬畏的热量。
“都离远点!这玩意儿溅身上就是个洞!”林青戴上厚厚的帆布手套,拿起一把大勺子,轻轻撇去表面的浮渣(锡渣)。
原本平静的液面,瞬间变得像镜子一样光亮,倒映着林青那张被熏黑的脸。
“助焊剂!”
旁边的小红端来一盆松香水(松香溶于酒精)。
林青拿起一块插好元件的电路板。
深吸一口气。
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心理战。手要稳,心要定。要是手一抖,把板子扔进去了,那就是几百块钱的废品。
第一步:涂。
板子底部在松香水里轻轻一擦。
第二步:浸。
林青双手捏著板子边缘,水平地、平稳地向下压。
“滋——!!!”
一阵剧烈的、仿佛油锅炸肉的声音响起。
白色的松香烟雾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林青的手。
那是助焊剂在高温下急剧挥发,带走氧化物,让锡水瞬间爬上铜箔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起!”
林青手腕一抖,垂直向上提起板子。
烟雾散去。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包括捂着心口的老陈。
只见那块原本光秃秃的铜箔底板上,此刻每一个焊点都挂上了一层饱满、光亮、圆润的锡珠。
没有虚焊,没有连锡,没有拉尖。
就像是艺术品。
“神了”王大拿张大了嘴巴,“这一眨眼的功夫,四十个点全焊好了?”
“试试。”
林青把板子递给王志东。
王志东接上电池和喇叭,按下开关。
“哆——”
声音清脆,没有任何杂音。
“成成了!”王志东激动得差点把板子扔锅里,“林总,这效率这效率得翻几十倍啊!”
“别高兴太早。”
林青摘下手套,手心里全是汗,“这叫拖焊,是个技术活。浸的时间长了,板子会起泡;短了,锡上不去。角度不对,锡会连成一片。”
他指了指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
“王大拿,挑两个胆子大、手稳的男工过来。我亲自教。以后这锅,就是咱们一厂的聚宝盆。”
一厂的车间里,那五十把冒烟的烙铁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通风口下,两个男工正戴着防毒面具,在那个银光闪闪的锡锅前忙碌。
“滋——起!”
“滋——起!”
节奏稳定得像个钟摆。
每一下“滋”声,就意味着一块电路板完成了焊接。
旁边,老陈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离锡锅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个小铁勺,专门负责收集那些被撇出来的锡渣。
“老陈,回去吧,这味儿熏人。”林青走过来劝道。
“我不回。”
老陈死死盯着那锅锡水,像是盯着自己的亲孙子,“这渣子里还有锡呢,回头我得找个炉子把它炼回来。这一勺子下去就是好几毛钱,我得守着,不能让他们瞎撇。”
林青看着这个抠门又可爱的老头,忍不住笑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在灯光下泛著银光的液面。
两百公斤焊锡,几千块钱。
但这口锅,打通了青云厂产能的最后一道障碍。
从明天开始,那辆停在门口陷在泥里的卡车,终于不用再等三天了。青云电子琴的产量,将从两千台,直接跃升到五千台。
林青走出车间,深吸了一口外面湿冷的空气。
雨停了。
空气里那种焦躁的松香松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泥泞道路上,卡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