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检查组来了

早上六点，林婉清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方婷打来的：“婉清姐，快看工作群！”

林婉清打开工作群，看到孙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卫健委检查组今天上午九点进驻科室，所有医生八点半到会议室集合，带齐近三个月的所有医疗文书。任何人不得请假。”

消息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最后一条是顾阳发的，只有一个字：“收。”

林婉清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赵宇飞的事故，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她虽然不是主刀医生，但医务科的处分还没有正式下达，警告处分会不会变成记过？

扣三个月奖金会不会变成扣半年？

她不敢往下想了。

上午八点半，心外科会议室。

全科二十多个医生坐得整整齐齐，连休假的都被叫了回来。

孙建国站在前面，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今天卫健委来检查，查赵宇飞的事故。检查组分三块。

医疗文书、围术期管理、手术分级授权。每个人的材料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所有人齐声回答。

孙建国看了一眼顾阳：“顾医生，你跟我一起接待检查组。”

顾阳站起来：“好。”

林婉清坐在角落里，看着顾阳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怕检查组，因为她的材料里有一份被医务科退回修改的病历。

赵宇飞事故那天，她管的床。

但顾阳不怕，因为他的材料从来不会出问题。

这个人，连写病历都像做手术一样精准。

上午九点，心外科会议室。

卫健委检查组一行六人鱼贯而入，领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处长，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开批斗会。

周处长坐下后，开门见山：“孙主任，我们今天来，不是走过场。

赵宇飞的事故，性质很严重。一个住院医，没有主刀资质，跳过科室讨论，直接给患者做心外科手术，这在全市三级医院里都是头一例。”

孙建国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周处长，这是我们管理上的漏洞，我负主要责任。

周处长没接他的话，翻开文件夹：“先把赵宇飞的材料拿过来。”

赵宇飞已经暂停执业，不在现场。他的所有材料。

手术记录、术前谈话、病程记录、医嘱单。

都被打包送了过来。周处长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术前讨论记录呢？”

“没有。”孙建国的声音很低。

“手术审批单呢？”

“也没有。”

“主刀医生的资质证明呢？”

“赵宇飞是住院医，没有主刀资质。”

周处长“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孙主任，你们心外科的管理，问题不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处长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顾阳身上：“你就是顾阳？”

顾阳站起来：“是。”

“赵宇飞这台手术，术前你有没有提出过异议？”

“有。”

顾阳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科室晨会上明确表示过，这个患者不适合手术，应该先做药物治疗。

赵宇飞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处长点了点头：“有没有书面记录？”

“有。晨会记录在孙主任那里，我的个人工作日志也有记录。”

周处长看向孙建国：“晨会记录我一会儿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提过异议？”

李副主任站起来：“我也提过，术前一晚我跟赵宇飞谈过，建议他取消手术，但他不听。”

周处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突然问了一句：“林婉清是哪位？”

林婉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是林婉清。”

“赵宇飞说，术前你认可了他的手术方案。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婉清身上。她感觉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她的脸。

“我”

她深吸一口气：“我说过‘我支持你’，但那是口头上的支持，不是对手术方案的医学认可。

我没有能力评估这个方案，这是我的问题。”

周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林婉清站在那里，腿在发抖，但她咬著牙没有坐下。

周处长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赵宇飞没有主刀资质？”

“知道。”

“知不知道这台手术没有经过科室讨论？”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支持他？”

林婉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他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这个答案会显得自己更蠢。

“我判断失误。”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周处长没有再问，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林婉清坐下来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不想让别人看到。

顾阳坐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上午十一点，心外科会议室。

第一阶段的检查结束了。

周处长站起来说：“医疗文书和制度流程我们下午继续查。孙主任，你安排一个人带我们去病房看看。”

孙建国看向顾阳：“顾医生，你带周处长他们去。”

顾阳站起来：“周处长，请跟我来。”

检查组跟着顾阳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留下来的医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走。

林婉清坐在角落里，盯着桌面发呆。方婷从后面凑过来，小声叫她：“婉清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处分还能改吗？我看周处长那个表情”

“不知道。”林婉清的声音很轻，“改不改都无所谓了。”

她的处分本来就不重。但她心里清楚，今天之后，她在心外科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判断失误”的医生，是个“明知违规还支持”的同事，是个“拎不清”的傻子。

但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让赵宇飞觉得有人支持他，她只是不想做那个说“不”的人，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可她忘了，她最对不起的人，是她自己。

下午一点，心外科病房。

顾阳带着检查组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患者的病情、治疗方案、恢复情况都讲了一遍，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连周处长都忍不住点了头。

“顾医生，你的业务能力确实很强。”

周处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更坚持一点，更激烈地反对赵宇飞的手术方案，可能就不会出这起事故？”

顾阳看着她的眼睛：“周处长，我在晨会上明确表示过反对，也跟孙主任单独汇报过。

赵宇飞的手术申请没有经过科室讨论，我连签字的机会都没有。我能做的都做了。”

周处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说：“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觉得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

顾阳说道：“可惜的不是我‘不够坚持’，是赵宇飞‘不听劝’。”

下午四点，心外科会议室。全天的检查结束了。

周处长做了总结发言：“今天的检查，总体情况还是好的。顾阳医生的个人材料非常规范，堪称模板。

但科室的管理确实存在问题，术前讨论流于形式、手术分级授权执行不严、住院医的带教和监管不到位。

这些问题，我们会形成书面报告，限期三个月整改。”

孙建国站起来：“周处长，我们一定认真整改。”

周处长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的方向：“那个林婉清，你们科室要好好带。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不能把热情当专业。”

孙建国连忙点头：“我们会的。”

检查组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孙建国打破了沉默：“散会吧，今天辛苦了，都回去休息。”

林婉清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条走廊上走了快一个月，每天走好几趟，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晚上七点，顾阳的公寓。

顾阳洗完澡出来，看到苏晴发来的消息：“顾医生，检查组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查的是科室管理，跟我个人没关系。”

“那就好。对了，瑾瑜医疗又签了第四个合同，这次是江城妇幼保健院。合同金额五百万。”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合同加起来，瑾瑜医疗的月营收已经突破了两千万。

按照这个速度，肖瑾瑜很快就能还清债务，甚至开始盈利。

但不能急，因为他的案子还没有结。只要案子没结，他就永远戴着紧箍咒。

顾阳给苏晴回复：“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收到。”

晚上九点，林婉清的宿舍。

林婉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墙壁发呆。

今天周处长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能把热情当专业。”

方婷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婉清姐，你别多想了。周处长那句话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是在说所有年轻医生。”

“方婷，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医生？”

“你又说这种话了。”

方婷坐到她旁边：“你才来了一个月，犯点错很正常。

赵宇飞那种人才是真的不适合当医生。出了事只会推卸责任，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你比他强多了。”

“强有什么用？”

林婉清苦笑：“检查组照样问我‘你为什么支持他’，我照样答不上来。”

方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婉清先开口了：“方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方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婉清一个人。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著今天的一幕幕。

顾阳站起来回答周处长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她站起来承认错误时声音发抖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医术上的差距，更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顾阳是一座山，而她是一片云。

山不会为云改变，云却总想绕着山飞。

窗外，月色如银。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一切重新开始。”

但明天真的能重新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