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偶遇陆千凝

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江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揉了揉眼睛。高等数学的笔记补了整整三页，手有些酸。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食堂在校园的东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要经过操场。中午的操场没什么人，田径队的训练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慢跑的身影。江栖低着头走路，想着下午要交的学科。正想着，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江栖？”

他抬起头。陆千凝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田径队训练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黑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粉色的跑鞋。她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还带着薄薄的汗。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陆，陆千凝？”江栖愣了一下，“你在这里干嘛？”

“训练啊，”陆千凝歪著头看他，嘴角弯著，“你没看到我穿成这样吗？田径队的，今天下午有训练，我刚跑完。”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用t恤的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随意。

江栖看着她，有些不自在。他很少在学校里和她们三个人说话，更少单独遇到其中一个。那些钱、那个视频，那些事让自己见到她们的时候总是有些心虚。

“哦，”

“那你休息，我先去吃饭了。”

江栖转身要走，陆千凝的声音追上来。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陆千凝从台阶上跳下来，跑到江栖面前，仰著脸看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仰头讨食的小猫。

“你一个人去吃饭？”

“嗯。”

“那我也去。我训练完了，好饿哦。”

江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去食堂和队友一起吃吗？”

“队友都吃完了，她们走得早。”

“而且！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正好碰到你，一起呗。”

江栖看着她仰起的脸，额角还挂著没擦干净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无法拒绝的天真。他想起那些钱。

“走吧。”江栖转过身，往食堂的方向走。陆千凝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马尾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偶尔蹭到他的手臂，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等到食堂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

陆千凝站在窗口前，踮起脚尖看着菜单，手指在玻璃上点来点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江栖掏出饭卡。陆千凝忽然摸了一下口袋，表情变得委屈。“哎呀，我饭卡忘在更衣室了。”她抬起头看着江栖，眼睛里变成水汪汪的，“你帮我刷一下呗？就一顿饭，下次我还你。”

“不用还了。”江栖把饭卡递给窗口。

陆千凝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不是因为借了我们的钱，所以才不好意思不请我？”

江栖没说话。

“哎呀，跟你开玩笑的，”陆千凝从他手里拿过托盘，语气像在哄人，“一顿饭而已，我记着呢，下次请你。”

两个人端著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千凝坐下以后就开始吃，吃得很快。江栖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那些家境优渥的女生，不端著，不扭捏，大口大口地吃。

“你今天训练了什么？”江栖随口问了一句。

陆千凝咽下嘴里的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四百米栏，跑了三组，教练说我过栏的节奏不对，让我加练。我腿都快断了。”她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声音小下去。“其实我不想练了，太累了。但是教练说下个月的市运会有希望拿名次，让我再坚持坚持。”

江栖看着她。“你跑得很快，上次校运会看到你跑了第二。”

陆千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看了？”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哦，”她的嘴角弯起来，“我还以为你专门去看我的呢。”

江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旁边桌来了几个女生，端著托盘，叽叽喳喳的说著什么。她们坐下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偏过头，看到了江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另外两个女生立刻抬起头看过来，目光黏在他身上，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

“就是他？大一的那个？”

“对，就是，真人比照片好看。”

“那双眼睛——”

江栖低头吃饭，像是根本没听到。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从初中开始就有人在背后说，说到现在已经对这些词语产生了免疫力。这些词在他耳朵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和“你好”“再见”一样，只是礼貌的噪音。

陆千凝听到了。她放下筷子，慢慢转过头，看着旁边桌那几个女生。那几个女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一个一个地闭上了嘴。陆千凝看着她们，嘴角还挂著一丝笑，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让那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乖乖吃饭。

陆千凝转回头，看着江栖，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天真、带着一点俏皮的样子。“你习惯了吗？被人家这样看。”

“习惯了。”

“不烦吗？”

“烦又能怎么样。”江栖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

陆千凝单手托著腮看着江栖。“你脾气真好。”

江栖没有接话。

陆千凝又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江栖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陆千凝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就是随便问问。我最近老做梦，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以后又不记得了。医生说我压力太大了。”

“可能是训练太累了，注意休息。”

“嗯，”陆千凝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也是，别太累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天真变成了另一种更暗的东西，只是江栖没有看到。

陆千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嘴。“吃完了，谢谢你的饭。”

“不客气。”

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到回收处，走回来，站在他旁边。“我先走了，下午还要训练。”

“嗯。”

陆千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江栖。”

他抬起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江栖愣了一下。“记得什么？”

陆千凝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没什么，走了，拜拜。”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江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下头，继续吃饭，嚼著。刚才那个问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让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想了想，大概是她记错了什么，或者认错了人。他没见过她几次，哪有什么记不记得的。

吃完饭，把托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很烈，江栖眯起眼睛，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陆千凝走出食堂以后，步子慢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侯雪娇发了一条消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催眠的事一点都没想起来。不过他还是那么好看，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真的好香哦。”发完以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哼著一首不知道什么的歌，往田径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