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变化

钱到账的速度比江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转账金额一万元，备注栏空白。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后，把手机放好继续听课。

在接下来几天，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地安静下去。最先消失的是那个最缠人的学姐——上周还在追问截图的，突然没了动静。然后是其他几个，有的直接没了消息，有的发来一条“最近忙，不找你了”，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最后一个消失的是一个研一的学姐，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说“之前是我太打扰你了，以后不会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被约谈过的味道。

没有回。把每一条对话框都划掉，清空，像擦掉一页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江栖不知道侯雪娇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

或者说，江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可能变得自由。

不过在食堂里偶尔有人在他经过时压低声音说话，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敢把声音放出来。“听说了吗？他是侯雪娇的人”“不对，我听说是南宫静”“陆千凝那天在后山跟他单独见面，有人看见了”

“三位的菜”——这个说法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有人酸溜溜地说“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江栖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没说。他端著餐盘在最便宜的窗口前排队，打了一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吃。

在乎吗？不在乎。比起那些学姐们黏腻的纠缠，“三位的菜”这个标签反而像一层保护膜——至少在这层膜下面，没人敢随便动他了。

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上课，做笔记，食堂吃饭，图书馆自习。钱被他仔细地分成几份：每天的饭钱，应急用的储备。一万元看起来很多，掰开了揉碎了，也不过是撑到学期结束而已。但已经很满足了。不用陪笑，不用暧昧，不用在深夜对着镜子练习讨好。只需要上课，吃饭，活着。

活着这件事，突然变得没那么重了。

但江栖不知道的是，家里那两个人，已经开始等不及了。

秦昭月最近回来得早了。不是偶尔早，是每天都早。晚饭前必然到家，鞋一踢，包一甩，往沙发上一倒，但不再刷手机。她的目光开始长时间地停留在江栖身上。

赵晗嫣还是每天做饭。三菜一汤，分量不变，但菜式开始有了变化——从家常小炒变成了江栖爱吃的口味。番茄牛腩，酸菜鱼。她从来不问他想吃什么，但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落在他喜欢的那个味道上。

当江栖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是从秦昭月那句“你最近心情很好”开始的。

那天晚饭后，他在厨房洗碗。秦昭月难得没躺在沙发上，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著一杯水，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你最近心情很好。”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钱够花吗？”

“够。”

“有人给你钱了？”

水流冲过指缝。把那个盘子翻过来，仔细冲掉泡沫，然后放进沥水架。

“没有。”

“学校发了奖学金。”

秦昭月没有追问。她“嗯”了一声，端著水杯走开了。

撒谎了。江栖知道她可能不信，但也没有别的回答可以给。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有两个人的声音。很轻，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他在瞒什么”

“别逼太紧”

“再这样下去会跑”

“跑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被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放学回来，赵晗嫣在厨房做饭。他照例走进去问要不要帮忙，照例被推出来。但这次赵晗嫣推他的时候，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才松开。

“去歇著。”她说，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但江栖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江栖“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秦昭月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江栖没防备，被拽得往下一沉，半个身体陷进沙发里。秦昭月没有松手，她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正好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你最近在躲我们。”秦昭月的声音懒懒的。

“没有。”

“有。”秦昭月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回来就进房间，吃饭不说话，洗完碗就跑。你在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才抬起头，看着她。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模糊。江栖看了一秒，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看了。”

秦昭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她没有松手，拇指还按在他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

“跳得好快。”

他把手抽回来。这次用了点力气，秦昭月没拦，松开了。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写作业”，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秦昭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跑什么。又跑不掉。”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着，跳得有些烦躁。他知道秦昭月在做什么——她在收网。一点一点地收紧，让他觉得窒息，让他觉得无处可逃，然后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手说“到我这里来，我保护你”。这套路他太熟悉了。他以前对那些学姐也用过差不多的手段——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让对方在不安中主动靠过来。

现在轮到他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拿起笔。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纸撕掉，重新写。

客厅里，秦昭月还坐在沙发上。赵晗嫣从厨房出来，端著两杯茶，一杯放在秦昭月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他跑不掉。”

赵晗嫣没接话。

“你不觉得他最近变了？”秦昭月侧过头看她，“之前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现在不是了——现在里面有东西了。有钱，有底气，有什么他没说的事。”

赵晗嫣抱着茶杯吹了吹。“也许只是学校发了奖学金。”

“你信？”

赵晗嫣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秦昭月笑了。“你看，你也不信。他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学生，哪来那么多钱？奖学金？他那点奖学金够交学费就不错了，哪还有剩下的？”

“那你觉得是谁给他的？”

“不知道。”秦昭月把腿盘起来，身体陷进沙发里，“但肯定有人。而且不是小数目。你没发现吗？他最近回来的时候，肩膀没那么紧了。走路的时候，头抬起来了一点。”

赵晗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你观察得真仔细。”

“当然仔细。”

“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看好了。”

赵晗嫣抬起头，看着她。“他不是东西。”

“我知道。”秦昭月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所以呢？”

“所以——”秦昭月收回目光，看着赵晗嫣，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所以我们要在他被别人完全抢走之前，把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赵晗嫣沉默了。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了，茶叶沉到杯底，一动不动。

“你要怎么做？”

秦昭月站起来，走到赵晗嫣身后，弯下腰，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她的嘴唇贴在赵晗嫣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离不开我们。让他觉得，让他——除了我们这里，哪儿都去不了。”

赵晗嫣闭上眼睛。她知道秦昭月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自己不会阻止。因为她也想要。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恶心，但也让她觉得兴奋。

“别吓到他。”赵晗嫣说。这是她最后的、最微弱的抵抗。

秦昭月笑了，在她脖颈上轻轻蹭了一下。“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卧室里，江栖写完了一页笔记。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零零星星的。

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多久。感觉开始变化了，能感觉到。那些看似随意的触碰——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按在他手腕上的拇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你是我的。你跑不掉。

门被敲了两下。赵晗嫣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栖栖，给你热了杯牛奶，喝了好睡觉。”

江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赵晗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牛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素美至极。

“谢谢晗嫣姐。”他接过牛奶。

赵晗嫣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黏腻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之后就忍不住抬起手，替他拨开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刘海。

“早点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