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学后山

江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那两个女人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在门关处换鞋，看见鞋柜上放著一袋面包和一瓶牛奶，袋子上贴著一张便签纸，赵晗嫣的字迹，圆滚滚的：记得吃早饭。

把面包和牛奶塞进书包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那棵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老旧楼群里显得格外鲜亮。江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绿色，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走。

今天天气好。天蓝得干净，云白得轻盈，连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都没那么呛人了。昨晚想了很多，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不想了。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想那么多也没用。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一阵子。他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袋面包和牛奶拿出来。一口一口慢慢吃，看着窗外走过的人群。江栖忽然觉得，这好像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吃一顿早饭。那些日子——陪学姐吃饭、收转账、在深夜计算还能撑几天的日子。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和大学英语。坐在前两排靠窗的位置。笔记也记了几页，笔迹工工整整的。课间的时候，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和同桌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江栖确实笑了。不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而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因为阳光太好了。因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一下。

中午他去了学校外面那家小馆子，点了一份红烧排骨饭。二十八块，他看了一眼菜单，没犹豫。今天下午之后，要么有钱了，要么什么都没有——在这之前，只想吃顿好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问他：“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平时不都有人陪着吗？”江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今天想自己吃。”老板娘没多问，找零的时候多给了他一张纸巾，说“擦擦嘴，嘴角有酱”。

江栖接过纸巾，擦了擦，走出小馆子。阳光正烈，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眯起眼睛，往学校的方向走。下午的课他请了假，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在校园里慢慢走了一圈，经过图书馆、体育馆、那个中心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站在花坛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往学校后山的方向走。

后山其实不算山，一个小土坡，种了些树，铺了条石子路。平时很少有人来。但白天倒是清静，树荫浓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他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四点。石子路尽头的凉亭里，三个人已经在了。

侯雪娇站在凉亭外面，背靠着一棵银杏树，双手抱胸，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南宫静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翘著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的校服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看他的眼神和侯雪娇不一样——是好奇。

陆千凝站在凉亭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含在嘴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走过来。

三个人。一个都没少。

江栖在凉亭外面停下脚步。

没说话。那三个人也没说话。风从树梢吹过来，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你就是发邮件的人？”侯雪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栖看着她。“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南宫静接过话，手里的笔停了，笔尖点着石桌桌面。“威胁我们？就凭你？”

“不是威胁。”

“我只是需要帮助。”

“帮助？”陆千凝终于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歪著头看他。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你用那种方式来找我们帮忙？”

“我没有别的办法。”

侯雪娇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

“你叫什么？”她问。

“你们应该查过了。”

侯雪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江栖，”她说，“大一，成绩年级前十，奖学金全覆盖。父亲赌博，进去了。母亲改嫁，不管了。一个人住，靠——”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靠一些女同学的‘帮助’维持生活。”

她说“帮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讽刺。

江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

南宫静把笔放下，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所以你拍我们那个视频，是为了要钱。”

“是。”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侯雪娇的声音低下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但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凉亭里三个女生看着江栖，眼神各异。侯雪娇的眉头微微皱起，南宫静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陆千凝则把奶茶放到一边，两只手撑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们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拍了她们的把柄，来要钱——这件事本身不大。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这个人站在她们面前的样子，让她们拿不准了。他不害怕。不是装的，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最难对付的。

“你要多少？”侯雪娇问。

“够我活过这个学期的生活费。”江栖说，“一万块。”

南宫静笑了一声。“一万块？你拍我们的视频，就值一万块？”

“我说了，我不是威胁。”

“我只是需要帮助。这些钱对我来说很多，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视频我会删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侯雪娇和南宫静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万块确实不算什么。但对她们来说，这件事的麻烦不在于钱，而在于——这个把柄落在谁手里。视频的内容不严重，一只猫而已，大不了被骂几句。但如果被家族里那些盯着她们位置的人知道，被那些在生意场上跟她们家不对付的人知道，那就不一样了。一点小事，可以被放大成大事。家族可以容忍她们跋扈，但不能容忍蠢。被抓住把柄，就是蠢。

侯雪娇从银杏树下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离江栖更近了一些。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抬着下巴看他的样子，气势上一点不输。

“除了钱，还有别的要求吗？”

江栖犹豫了一下。“有。”

侯雪娇挑了挑眉。

“我之前和一些人走得比较近。”他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她们有点缠着不放。我处理不了。你们能不能帮我清一下？”

南宫静发出一声轻笑。“你是说那些学姐？你陪过的那些？”

江栖没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侯雪娇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我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江栖说，“你们查过了，都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但我不想继续那样了，我需要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陆千凝忽然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侯雪娇高一些，和江栖差不多平视。她歪著头，眼睛亮亮的。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微微倾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子。

江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陆千凝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你身上好香，”

江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好香，”陆千凝重复了一遍，“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侯雪娇皱了皱眉。“千凝。”

“我就是问问嘛。”陆千凝耸耸肩，退回到石凳旁边，重新拿起那杯奶茶，吸管含在嘴里，眼睛却还在江栖身上打转。

江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刚才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钱、关于视频、关于清理纠缠者的谈判，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你好香？”问题打断了一下。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说，还是该回答她。

侯雪娇看了陆千凝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江栖身上。“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可以帮你处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你要把视频删了，当着我们的面删。”

“可以。”

“还有——”侯雪娇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你说有学姐缠着你，具体是谁？”

江栖想了想，说了几个名字。他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侯雪娇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微微一动，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侯若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栖点点头。“她最近找我最频繁。”

侯雪娇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江栖后背发凉。

“侯若妍，”侯雪娇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她是我堂妹。从小就不太对付。”

南宫静在旁边发出一声低笑。“这下有意思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侯雪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栖，“钱我明天让人转给你。视频现在删。”

江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段视频。他把屏幕转向她们，让她们看清楚，然后点了删除。视频从相册里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还有云端。”南宫静提醒道。

江栖打开云端回收站，把备份也删了。把手机翻过来给她们看，屏幕上是空的。

侯雪娇点了点头。“行了。你可以走了。”

江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凉亭里的三个女生。

“谢谢。”

那三个人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随后江栖转身，沿着石子路往外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陆千凝的声音，软绵绵的，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真的好香啊——”

然后是南宫静的笑声，和侯雪娇一句听不清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