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胶卷杀手

红彤彤的落日褪尽了白昼的炽烈光辉，宛如一枚正在融化的赤金圆盘，悄然半浸入蔚蓝色太平洋的浩渺平面，在天空与海面之间拖曳出一道漫长的霞光余烬。

与之交相辉映的，是帕利塞兹山巅，凯撒庄园此刻亮如白昼的辉煌灯火。

庄园主建筑与庭院中，无数水晶灯、壁灯与地灯逐次点亮，将这座古罗马风格的宏伟建筑群勾勒得如同悬浮在夜幕与海洋之间的黄金宫殿。

一条深红色的地毯，从气势恢宏带有科林斯立柱的庄园主入口台阶开始铺就，蜿蜒穿过点缀著雕塑与喷泉的中央广场，一直延伸至数百米外的私人车道入口。

红毯两侧，早已架起“长枪短炮”的媒体队伍正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摄影记者检查著镜头与胶卷，电视摄像师调整著机位与灯光，文字记者则抓紧时间核对嘉宾名单与背景资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而兴奋的、属于名利场前线的躁动气息。

向来行事低调的维托里家族，此番在娱乐之都洛杉矶如此高调地举办慈善晚宴，并对媒体近乎全面开放，本身就释放出强烈的信号。

放在东海岸或中西部老钱盘踞之地或许难以想象，但在这座崇尚曝光，相信影响力的“天使之城”，即便是顶级豪门，也深谙与镁光灯共舞、用名声换取更大空间的艺术。

庄园内外，身着统一制服，训练有素的男女仆从穿梭忙碌，步履无声却效率惊人。

更多身着黑色西装、腰里挂著对讲机的安保人员，以看似随意实则严密的阵型，构成了一道道无形的警戒线。

其阵仗之隆重，安保之森严，甚至让人错觉即将上演的不是一场慈善晚宴，而是比奥斯卡颁奖礼更受瞩目的顶级盛会。

“嘿，老兄，这维托里家族阵仗可真够豪横的。”

一个穿着多功能摄影背心，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凑到旁边一位正在熟练调试哈苏相机的摄影师身旁，递过去一支万宝路香烟，语气带着新人的好奇与试探。

“唔”两鬓斑白、面容精悍的摄影师接过烟，就著对方凑上来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悠长地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这才斜睨了年轻同行一眼，“新入行的？在洛杉矶跑线，连加州的顶级地头蛇都不知道？”

“是，刚从《芝加哥论坛报》调过来没多久。老兄您是？”

年轻记者罗伯茨晃了晃胸前的记者证，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涩与请教姿态。

“《芝加哥论坛报》？你们这种严肃大报，也开始对豪门八卦、慈善晚宴感兴趣了？”

叼著烟卷的摄影师手上动作未停，熟练地测试着闪光灯，语气带着资深人士的调侃，

“《纽约世界报》，跑娱乐和名流线二十年了，叫我克拉克就行。”

“《纽约世界报》？你们”

罗伯茨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名声不太好是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挖隐私，爆艳情，标题耸动。”

克拉克嗤笑一声，早已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甚至不以为意，

“可兄弟，读者就爱看这个，销量说明一切。都是吃媒体这碗饭的，里面的弯弯绕绕谁不清楚？真小人和伪君子，扒了皮谁比谁干净？”

“这倒也是。”

罗伯茨被噎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无法反驳。

在这个圈子里，清高和道德评判往往最不值钱。

“维托里家族，论历史底蕴和财富总量，可能比不上东海岸那些根深蒂固的‘蓝血’世家，但在西海岸，尤其是在加州，绝对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的百年门阀，旧金山的核心缔造者之一。”

克拉克摆弄好机器，抱着双臂，开始卖弄起他浸淫多年的行业见识，语气带着一种“我来给你科普”的优越感。

“最近几个月，他们那位长孙，可是我们媒体界的宠儿！”

克拉克眼睛发亮。

“洛杉矶新晋的花花公子，点石成金的商业‘炼金术士’，敢于单挑华尔街共识的愣头青嘿，最新猛料是，人家身上还流着东方古国的‘皇室血脉’！

更是在abc的全国直播节目里，公然对主持人谢丽尔现场求爱！啧啧，这胆色，这操作，真他妈是我辈楷模啊！”

“谢丽尔小姐确实是光彩夺目，专业素养和外形都无可挑剔。”

罗伯茨点点头，表示赞同。

“切，文绉绉的，真酸。”克拉克毫不客气地吐槽，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

“你小子晚上没少对着杂志上的谢丽尔做美梦吧？承认吧！谢丽尔在洛杉矶，那可是有‘大众情人’、‘绿宝石女神’的绰号！

那双眼睛，跟翡翠似的，勾魂摄魄！那身段，那气质妈的，老子跑线这么多年，见过的美女无数，每次看到她还是觉得挪不开眼，口水都控制不住。”

他言语粗鲁直白，却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了谢丽尔无与伦比的魅力。

“不好意思”罗伯茨挠挠头，讪笑起来。

“有意思的来了！”克拉克兴奋地搓了搓手，指向庄园入口处开始增多的车流，

“今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家族内部，这位风头正劲的长孙，地位可能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稳固！今晚，说不定就是一场兄弟阋墙、争夺家族影响力的公开较量！豪门恩怨真人live秀，这报出去，销量绝对夯到爆！”

随着克拉克话音落下，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庄园的灯光在深蓝天幕下显得愈发璀璨夺目。

一辆接一辆的豪华轿车，在身着礼服的侍者引导下，如同沉默而优雅的巨兽，缓缓驶上红毯。

车门开合间，一位位只出现在杂志头版、社会名流专栏或电影银幕上的大人物相继亮相，面对早已严阵以待的镜头丛林，纷纷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颔首致意。

“老兄，那位看起来衣着挺朴素的中年先生是谁？好像很受关注。”

罗伯茨一边按动快门捕捉画面，一边不忘虚心请教。

。”克拉克瞥了一眼，随口道。

“洛克菲勒？他们的大本营不是在纽约和芝加哥吗？”罗伯茨有些疑惑。

“谁告诉你洛克菲勒家就只有一支了？”克拉克白了他一眼，一副“你还是太年轻”

。这有什么奇怪的。”

“原来如此那正在和他寒暄的那位女士是？”

“摩根家族的人。”

“哦？！”

“你公鸡打鸣？哦个屁啊！你以为东西海岸的上流社会是天生敌对？”

克拉克不耐烦地打断他。

“大家族开枝散叶太正常了。赫斯特家族在旧金山起家，现在传媒帝国的重心不也在纽约？人脉、利益、联姻，盘根错节得很！”

洛杉矶本地的名流巨贾、慈善界的明星人物开始如过江之鲫般纷至沓来，令人眼花缭乱。

值得注意的是，寻常的好莱坞明星甚至未获邀请。

能携手大制片厂掌门人前

一时间，红毯上星光耀眼程度堪比顶级电影节开幕式。媒体区的快门声如同疾风骤雨，“咔咔”声不绝于耳，胶卷消耗的速度让不少摄影师开始担心库存。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墨绿，线条霸气的克莱斯勒帝国轿车，平稳而无声地滑行至红毯广场的中央。

车刚停稳，一名戴着雪白手套的男仆便迅速上前，以无可挑剔的姿态拉开了厚重的后车门。

一道身影从容迈出。

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磁石吸引了所有镜头。

几乎所有的摄影机、照相机，齐刷刷地从其他嘉宾身上转移过来，对准了这个刚刚下车的男人。

一身剪裁完美、近乎艺术的浅灰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内搭一件罕见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系著标准的白色蝴蝶领结。

浓密的黑发向后梳拢，额前几缕发丝微微垂下，涂抹的发蜡在无数闪光灯下泛著健康而内敛的光泽，毫不张扬却充满精心打理过的质感。

他下车后并未急于前行，而是先转过身，面带微笑，朝着爆闪如同白昼的媒体镜头区洒脱地挥了挥手。

那笑容温暖真诚，仿佛带着洛杉矶午后阳光的温度，极具感染力。

手腕不经意抬起时，露出镶嵌著低调宝石的袖扣，以及一枚表盘简约，却一眼便能识别的宝玑古典腕表。

“朱利安！看这边！”

“朱利安，请给我们一个帅气的姿势！”

“谢丽尔小姐今晚没有与你同行吗？”

媒体席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

天知道今晚有多少记者，就是冲着他——而来的！那争先恐后的呼喊、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热情，简直像是在追逐一位好莱坞顶级巨星，而非一位豪门新贵。

朱利安对喧嚣的呼喊报以理解的微笑，随即优雅地弯下腰，向车内伸出手臂，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

阻挡视线的克莱斯勒轿车迅速驶离。

红毯之上，一对堪称完美的璧人完整地呈现在所有镜头前。

男的身姿挺拔，俊朗非凡，混血面孔在灯光下深邃立体，带着玩世不恭的洒脱与暗藏锋芒的自信。

女的风姿绰约，明艳照人，淡紫色的抹胸式鸡尾酒短裙完美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裙长及膝，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的完美小腿，搭配着简洁的一字系带高跟鞋，瞬间谋杀了无数胶片。

与贵妇们偏好的曳地长礼服不同，鸡尾酒短裙更显青春、活力与轻松，正符合慈善晚宴相对宽松的氛围。

谢丽尔的选择可谓高明，她颈间与耳畔点缀著温润的珍珠首饰，丝毫不显俗艳，反而衬托出她淑雅的气质。

如醇厚葡萄酒般的红色长发卷出波浪，发尾垂落在莹白的肩颈后。

“朱利安，谢丽尔，看这边！”

“再靠近一点！对，笑容！”

“搂着腰！对，就这样！完美！”

尽管朱利安的手臂已经绅士而坚定地虚揽在谢丽尔纤细的腰肢后方，但贪婪的镜头永不餍足。

记者和摄影师们一边疯狂按动快门，一边高声指挥，恨不得亲自上场为他们设计造型。

两人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在连绵不绝、几乎令人目眩的闪光灯轰炸下，脸颊肌肉都有些微微发僵，还要配合地变换角度，做出亲密又不失分寸的姿态。

就在此时，一位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悄然来到朱利安身边，微微躬身。

“大少爷，您里面请。这些媒体的镜头，是永远喂不饱的。”

老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在一片喧嚣中清晰传入朱利安耳中。

“阿尔伯特爷爷，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朱利安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切温暖了许多，他松开谢丽尔，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老管家虽瘦削却挺直的臂膀。

随即，他侧身对谢丽尔介绍道：“谢丽尔，这位是阿尔伯特爷爷，是家族几十年的老管家，从祖父年轻时便追随左右，也是看着我和托尼长大的，比亲人还要亲。”

“阿尔伯特爷爷，晚上好，我是谢丽尔，很荣幸认识您。”

谢丽尔立刻微微躬身，声音清甜，态度恭敬。

“谢丽尔小姐，您好。大少爷好眼光。”

阿尔伯特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随即恢复专业姿态，

“宾客已到了大半，大少爷您该进去了。”

朱利安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移步，反而看着阿尔伯特管家，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阿尔伯特爷爷，我记得几年前，您就该退休，到欧洲颐养天年。没想到您又为家族‘再就业’了。这些年，辛苦了。”

“承蒙老爷看重，能继续为家族服务，是我的福分与荣幸。”

阿尔伯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对了，还有件小事要麻烦您。”

朱利安像是忽然想起，指向外围那些仍在拼命工作的媒体区，

“外面的媒体工作也挺辛苦，麻烦您安排一下，给他们送些饮用水和简单的食物过去吧。费用我来负责，以家族名义就好。”

阿尔伯特管家略一沉吟，道：“仓库里从阿尔卑斯山空运来的天然雪水足够，品质尚可，用来招待媒体，是否显得诚意？”

“不用不用，”朱利安连忙摆手，“就用市场上普通的瓶装水和食物就好，干净解渴能填肚子就行。我们做慈善，不是当冤大头。太过高档，反而容易落下‘奢靡’、‘作秀’的口实，对家族声誉并无益处。恰到好处的体贴，才是最好的形象。”

阿尔伯特管家眯起了眼睛，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朱利安坦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赏。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招来附近一名侍立的男仆，低声吩咐了几句。

“大少爷远比媒体报道，要成熟得多。”

阿尔伯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朱利安耳中。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朱利安微微一笑，重新向谢丽尔伸出臂弯。

两人在阿尔伯特管家目光的护送下，并肩踏着红毯，走向那灯火通明、名流云集、同时也暗流汹涌的凯撒庄园主宴会厅。

身后的媒体区，隐约传来侍者分发饮水食物时，记者们发出的意外而愉快的低呼声。

这细微的响动，淹没在庄园宏大的交响乐背景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