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田

电话响的时候，李丰收正在牲口棚里清点草料。

十一月的蒙大拿，天已经冷得厉害。他哈着气，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一周喂了多少草料，哪几头牛看着有点不对劲，哪个围栏需要修。老麦克教过他，牧场的事，不记下来就会忘，忘了就会出问题。

老麦克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喊了一声：“丹佛那边打来的，说是约翰介绍的！”

李丰收放下本子，接过电话。

“李先生？”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点日裔特有的口音，“冒昧打扰。我叫山田和也，在丹佛开了家日料店。约翰您还记得吗？上个月从您这儿买走十头牛的那个。”

李丰收当然记得。约翰是丹佛一家牛排店的老板，上个月亲自开车来牧场，在牛场里转了两个小时，最后出价六十美元一磅，买了十头牛。那单生意是小何负责接待的，激动了好几天，天天念叨“咱们的牛肉真值钱”。

“记得。有事？”

“约翰把您的牛肉给我尝过。”山田的声音很客气，但能听出里头的认真，“说实话，我做了十五年餐饮，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牛肉。我想亲自去您的牧场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李丰收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明天可以吗？我这边随时能出发。”

“来吧。”

挂了电话，老麦克问：“什么人？”

“日本餐厅老板。”李丰收把手机递回去，“约翰介绍的。”

老麦克点点头，没再问。他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知道口碑传开之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小何从鸡圈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抓着把玉米粒。

“老板，谁的电话？”

“明天有人来。”

小何眼睛亮了。“买家？”

李丰收没回答，继续清点草料。

小何凑过来。“出多少价？”

李丰收看了他一眼。

“来了才知道。”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suv开进牧场。

小何正在鸡圈那边拍视频。他现在每天都会拍点素材，剪成短视频发到网上，播放量从几十到几千不等。有人看他就高兴，没人看也不着急。

镜头里，那辆suv慢慢开进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深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上一点灰都没有——这种打扮在牧场太少见了。

小何本能地举起手机，拍了十几秒。那人站在车边，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在远处的雪山停留了好一会儿。小何把镜头拉近，拍了个侧脸，然后收起手机，往木屋那边跑。

那人正往木屋走，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看草场，看围栏，看远处那些牛。

李丰收已经在走廊上等著了。

“李先生？”那人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双手递上名片，“山田和也，请多关照。”

李丰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日英双语，头衔是“山田和食 店主”。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山田站直身子，又看了看四周。“三千二百英亩，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李丰收没接话，直接问：“想看牛？”

“如果方便的话。”

李丰收带他往牛场走。老麦克也跟了上来，抽著烟走在旁边。小何远远跟着，没靠太近，但一直竖着耳朵听。

山田走得很慢。

每走到一片草场，他都要停下来看看。不是随便看一眼，是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看。看草的密度，看草的颜色，看草的长势。看到牛群，他会远远观察一会儿，看它们吃草的动作，看它们走动的姿态，看它们喝水的样子。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蹲下来，捧起水尝了一口。

“这水，从哪里来的？”

“黄石河。”老麦克说，“地下泉水也往这边渗。”

山田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走。走到牛场中间，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正在吃草的安格斯牛，看了很久。

“李先生，我能尝尝吗？”

李丰收看了老麦克一眼。老麦克会意，骑马回木屋。等了一刻钟左右，他端著一盘切好的牛肉回来——生的，切成薄片，摆得整整齐齐，肉色鲜红，脂肪分布均匀。

山田接过盘子，没有立刻吃。他把盘子端到光线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凑近闻了闻。

他捏起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盯着手里的盘子，又捏起一片，放进嘴里。这次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舌头丈量每一丝肉质的纹理。嚼完咽下去，他又捏起第三片。

李丰收站在旁边，等著。

老麦克抽著烟，也等著。

小何在远处举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出。

山田把那片牛肉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李丰收。

“李先生，您知道这牛肉，在日本能卖多少钱吗？”

李丰收没说话。

山田深吸了一口气，把盘子递还给老麦克，转过身，面对着李丰收。

“我在东京学了十年厨。”他说，声音很平静，“从十八岁开始，在后厨切了三年菜，然后跟着师父学寿司，学刺身，学和牛的处理。二十五岁那年，我一个人去了纽约，在那边的日料店又干了五年。最后在丹佛开了自己的店。”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尝过日本最好的和牛，尝过欧洲最好的牛肉，尝过美国所有顶级的牛排。哪一种牛肉什么味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看着李丰收。

“但您这牛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山田摇摇头，“但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的那种味道。那时候牛还是放养的，草还是干净的，水还是甜的。后来就没有了。”

李丰收没说话。

山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先生，我想买您的牛。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您开。”

小何在远处听到这话，手里的手机抖了一下。

李丰收说：“我每个月就出栏那么多，有别的餐厅也在等。”

山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私人电话。您考虑好了，随时打给我。价格方面，我出五十美元一磅。如果您有更好的选择，我可以跟。”

五十美元一磅。

小何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市场价才五到八美元，这是十倍啊。

李丰收接过名片。

山田又鞠了一躬，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牛场，这才上车。

等那辆黑色suv开远，小何才敢跑过来。

“老板，五十美元一磅？！”

李丰收把名片收进口袋。

“嗯。”

“你为什么不答应？”

李丰收没回答，转身往木屋走。

老麦克在旁边笑了笑，把烟头掐灭。

“这小子，还会再来。”

小何站在原地，看着李丰收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suv，心里有一百个问号。

但李丰收不说，他也没法问。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何还是憋不住了。

“老板，那个日本人出的价，咱们真的不考虑？”

李丰收正在喝汤，头都没抬。

“考虑什么？”

“五十美元一磅啊！比市场价高十倍！”

老麦克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说考虑好了再打电话，不是不卖。”

小何愣了一下。“那什么时候算考虑好了？”

李丰收没回答。

玛丽端著菜从厨房出来，看了小何一眼。“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卖。”

大牛埋头吃饭，不发表意见。

小何不说话了，但心里还在盘算。五十美元一磅，一头牛六百磅，就是三万美元。十头就是三十万。一百头就是三百万。

他算著算著，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吃完饭，小何去洗碗。李丰收站在走廊上，阿福趴在他脚边。远处，大金趴在围栏里，金花和金妮挤在它身边。雷娜那边，小雷还在跑来跑去，精力旺盛得不像话。二熊还在扒那块石头，大熊靠着树睡觉。

老麦克从房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点了根烟。

“那日本人，你打算怎么回？”

李丰收看着远处。

“等。”

老麦克吐出一口烟。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来比。”

老麦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