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城中小院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九十五章 城中小院
上官爱婷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
空的。
床单还有馀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很久。
枕头上有极浅的压痕,象昨夜那场相拥而眠的唯一证据。
她坐起身,把枕头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洗漱,换衣,扎头发。
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成那个冷静干练的急诊科主治医师。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那份若有所失的表情抿进眼底。
先做正事。
她打开租房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东州 整租 独院 安静”
搜索结果刷出来一长串,但翻了几页,要么是虚假房源,要么是公寓楼里所谓“复式”实则隔音堪忧,要么照片看着还行,评论区清一色“中介勿扰”“照片与实物不符”。
她退出APP,想了想,拨通了科室同事的电话。
“周姐,你那辆小电驴今天用吗?”
半小时后,上官爱婷骑着一辆略显破旧的藕色电动车,穿行在东州市的老城区。
她没按导航规划的最短路径走,而是一边骑一边观察两侧的巷道。
城东太热闹,都是商铺和写字楼,人来人往。
城西有批发市场,凌晨三四点就开始卸货,夜里也不得安宁。
城南……
她骑到城南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电动车轮碾过时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这里是老城区与城郊结合部,高楼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自建房和老式职工宿舍。
她拐进一条岔路,路牌上写着“纺机路”。
路不宽,两车交会都要慢行。两侧是老国企留下的红砖宿舍楼,外墙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有些窗户封着,有些挂着出租的牌子。
上官爱婷放慢速度,一家一家看过去。
有的院子太小,站在院门口就能把里面一览无馀。
有的临街,运货卡车凌晨轰隆隆过,能把人从梦里震醒。
有的明显长期空置,门上积灰,锁都生了锈。
她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
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能看见里面杂草丛生,草尖都蹿到她腰那么高了。
不是这里。
她正要掉头,馀光瞥见岔路更深处,有一条几乎被浓密的樟树树冠完全屏蔽的小巷。
巷口很窄,电动车勉强能进。她尤豫了一下,还是拧了电门进去。
树荫如盖,把午间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巷子很深,骑了约莫两分钟,眼前壑然开朗。
那是一栋五层小洋楼。
独立院落,灰色外墙,在这个到处都是自建房和老宿舍楼的片区里,它的气质格外独特——不张扬,但又绝不普通。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绒绒的青笞。墙角种着一丛丛月季,正是花期,粉白嫣红开得热闹。
整栋楼的窗户都关着,但玻璃干净,没有积灰。
上官爱婷站在院门外,心跳快了几拍。
就是这里。
她低头看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边挂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房主的电话。字迹工整,墨迹不是新写上去的,已经有些褪色。
她拨通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老人,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语气意外地温和。
“房子啊,是,是,我家的。你站在门口是吧?等我十分钟,我就住旁边那条街。”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白衬衫的老人骑着电动车过来。
他从车篮里拿出一大串钥匙,一边开门一边絮絮叨叨:
“这房子是前几年给我小儿子结婚准备的,装修完他们又说不来住了,说什么‘离上班太远’……唉,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老人家也管不着……”
门开了。
上官爱婷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安静。
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是安稳的、隔绝喧嚣的安静。
院子里听不见车流声,只有风穿过月季花丛的细微沙沙声。
一楼是客厅,挑高设计,落地窗正对院子,光线极好。家具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米白色沙发,原木色茶几,电视柜上甚至摆着几本没拆封的杂志。
厨房是开放式,灶具崭新,没有油烟痕迹。卫生间干湿分离,热水器是新的。
她踩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每层都是一个完整的套房,各有独立的卧室、卫生间、小客厅。
五楼甚至有个露台,站在露台上,能望见远处老城区错落的屋顶,和更远处城市天际线的模糊轮廓。
“你这姑娘,是自己住还是?”房东老头跟在后面,小心地问。
“给……家里人住的。”上官爱婷顿了顿,“他们人比较多。”
“哦哦,那这房子合适。五层呢,每层都能住人。楼下院子也可以停电动车。”老头笑起来,“你要租的话,价格……”
“多少钱?”
老头尤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八千一个月。这附近你找不到第二家这么好的房子了,装修花了四十多万呢……”
“租了。”上官爱婷没有还价,“半年。”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姑娘这么爽快。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那签合同?”
“签。”
合同是老头手写的,字迹工整得象会计出身。
上官爱婷签完字,用手机转了四万八千块过去。
老头收到到帐提醒,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沉默了好几秒。
“姑娘,”他把钥匙递过去,欲言又止,“你是个好人。”
他大概是想说“别被骗了”,又觉得这样说太冒昧,最终只是把钥匙往她手心一放:“房子你好好住。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老人骑着电动车慢慢远去了。
上官爱婷站在院子里,掌心里躺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肩上、手背上,洒满细碎的光斑。
她拨通林枫的电话。
“林哥,房子租好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位置发我。”
“恩。”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现在……要过来吗?”
“半小时。”
上官爱婷挂掉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然后她走进屋里,把每一扇窗户都推开。风从院子涌进来,穿过客厅、楼梯、每一层走廊,从五楼露台奔涌而出。
整栋房子都活了。
三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这半小时是怎么过的。
她检查了水龙头,水压正常。试了热水器,点火成功。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但插上电后制冷良好。
她甚至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装水和简单的清洁工具,把一楼客厅的茶几和沙发擦了一遍。
等她直起腰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枫站在院门口。
他还是那身昨晚的衣服,深灰色运动外套,黑色长裤。衣服上还残留着海水的咸味和晨风的凉意。
但他站在那里,象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树。
上官爱婷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林哥。”
她快步迎上去,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林枫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整栋房子——院子、一楼、楼梯、楼上。
他没有问她花了多少钱,没有问租了多久,甚至没有说“辛苦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两个字。
上官爱婷却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
“对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去坐坐吧。我……还有点事想和你说。”
两人在一楼客厅落座。
沙发很软,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成温暖的金色。
上官爱婷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林枫靠在沙发上:“你对东州市基督教教堂有什么了解?”
“东州基督教教堂?”上官爱婷有些意外,林枫竟然对洋教有兴趣。
林枫表情自然,“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就行,另外那个教堂是不是很喜欢收留小孩子?”
上官爱婷想着:“那个教堂……确实很喜欢收留孩子。这事在东州挺有名的,都说他们特别有爱心。但问题是——”
她抬起头,看着林枫的眼睛。
“他们经常送孩子来我们医院抢救。”
林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什么病?”
“什么病都有。”上官爱婷的眉头蹙起,“高血压、糖尿病、艾滋病……甚至还有癌症。”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起来:“林哥,我是医生。这些病在成年人身上常见,但儿童……”
她没有说完。
儿童不是不会得这些病,但发病率极低。而东州基督教教堂送来的病童,频率高得离谱。
“一个月能送来四五次。”她说,“有时候是急症,我们抢救,教堂的人就在外面等着,祷告,念经。有时候抢救不过来,他们就给孩子办葬礼,很体面,很风光。”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我们以前也觉得奇怪,但教堂那边解释说,这些孩子送来的时候就没做过全面体检,他们也不知道孩子有基础病。等孩子发病了才紧急送医……我们医院也没法追究,毕竟人家是做好事。”
林枫没有立刻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月季花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见过那些孩子吗?”林枫问。
“见过。”上官爱婷点头,“有些抢救过来,转去普通病房,我去查过房。”
“他们有什么共同特征?”
上官爱婷回忆着:“都很安静。不是那种害怕的安静,是……很麻木的安静。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哭闹,打针也不怕。”
她顿了顿:“我当时以为是孤儿院的共性,现在想想……”
她没有往下说。
林枫也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上官爱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这件事,”林枫说,“你不要再查了。”
上官爱婷一愣。
“有需要我会问你。”他看着她,“但你不要自己去查。任何人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上官爱婷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林哥……”她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一瞬的不舍照得分明。
“那我去上班了。”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在林枫脸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象一片被风吹落的月季花瓣。
然后她逃也似的跑出院子。
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枫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走正门。
他从院子侧面的矮墙翻出去,落地无声,象一只掠过的鸟。
巷口,樟树的浓荫下,四道身影正在等他。
春甲、夏乙、秋丙、冬丁。
她们都换上了昨天在快艇上拿到的那套廉价运动服。衣服明显不合身,但穿在她们身上,硬是被挺拔的身形撑出了几分凌厉。
“林哥。”春甲迎上一步。
“走吧,”林枫把钥匙抛给她,“给你们找了新地方。”
五人穿过来时那条浓荫屏蔽的小巷,走到那栋五层小洋楼门口。
林枫推开院门。
春夏秋冬四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安静矗立的灰楼,又看着彼此,一时没人说话。
她们在清道夫待了太多年,住过的秘密据点、安全屋、临时落脚点不计其数。有地下室,有废弃工厂,有伪装成民居的藏身处。
但从没有一个地方,是这样一栋——
这样像“家”的地方。
“一人一层,你们自己选。”林枫说。
春甲第一个走进去。
她在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都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四楼。
“我住这。”她说。
四楼朝南,光线最好,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半个院子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夏乙选了三楼。她的理由是“离春姐近,有事喊得应”。
秋丙选了二楼。她说二楼最安静,适合想事情。
冬丁站在一楼客厅里,抬头看着楼梯上三个人,又看看林枫。
“林哥,”她问,“您住哪层?”
林枫看了眼通往五楼的楼梯。
“五楼。”
“那……”冬丁抿了抿唇,“我住一楼。给您看门。”
其他三人没有笑。
她们都知道冬丁不是开玩笑。
分配完毕。
五层小楼,五个人。
林枫在五楼站了很久。
这层比其他楼层小一些,但有个独立的露台。他推开落地门,走出去。
微风从城市上空吹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和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声。
他看见院子里的月季花,看见隔壁那栋同样独门独院、但野草疯长到齐腰高的空屋,看见更远处老城区绵延的灰色屋顶,和城市天际在线几栋高楼的模糊轮廓。
这是一个好位置。
不引人注目,但足够开阔。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
应该要买个充电器来。
他打开相册,指尖滑过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图片——
金条、钻石、止血海绵、医疗舱、太空白晶……
还有一张——东州基督教教堂正门的高清照片。
尖顶,彩色玻璃窗,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一楼客厅里,春夏秋冬四人都已经简单安顿好。
她们没有行李,但各自在房间里找到了可以坐、可以躺的位置。
此刻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像四只暂时收起了爪子的猎豹。
“林哥,”春甲站起来,“接下来做什么?”
林枫走到窗前。
院子里阳光正好,月季花开得旁若无人。
他开口。
“东州基督教教堂。”
四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要知道它的一切。”
他顿了顿。
“从今天晚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