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孤注一掷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十五章 孤注一掷
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时,江城的秋意已被上海略带咸湿的晚风取代。
陆青蔓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闸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紧绷。
十几个小时前,在和田机场与方名的那场偶遇和交谈,如同在她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至今未能平息。
理智象一位严厉的法官,不断枚举着疑点:过于巧合的相遇、对须求过于精准的把握、看似合理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安排……然而,另一个声音——那被大赛截止日期催逼出的、近乎绝望的渴望,以及对方名口中“顶级籽料”和“隐世大师”的具体描述——却象海妖的歌声,不断诱惑着她踏出那一步。
回到江城短暂停留的一夜,她几乎未眠。
计算机屏幕上是“九天仙女”越来越精细的喧染图,旁边摊开着父亲的手札,手边是一叠写满各种玉石和匠人信息、又被一一划掉的便签。
时间,像指缝间的流沙,无情地滑落。二十三天,不,算上今天,只有二十二天了。
窗外天色泛白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赌一把。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不如抓住这根看似脆弱的稻草,奋力一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成功率,也值得押上她此刻能调动的一切。
她拨通了方名留下的那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方名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沉稳:“陆小姐,考虑好了?”
“方先生,我想亲自去上海,看那块料子,也拜访您说的褚师傅。”陆青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太好了!”方名语气轻快,“和陆小姐这样年轻有为又爽快的人做生意,就是干净利落。您定好航班告诉我,我去机场接您。”
没有更多寒喧,陆青蔓迅速订了最近一班飞往上海的机票。简单的行李,重要的文档、设计图平板和一部分应急资金,便是她的全部行囊。
抵达上海时已是傍晚。
方名如约在出口等侯,依旧是一身得体的休闲装扮,笑容亲和。他接过陆青蔓的行李箱,引她走向停车场一辆低调但保养良好的黑色轿车。
“陆小姐一路辛苦。我已经为您在静安区安排好了酒店,环境安静,出行也方便。”车上,方名一边平稳地驾驶,一边说道,“您看是先休息,还是……”
“我想尽快看到料子。”陆青蔓打断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都市流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装有设计图平板的包带。她无法休息,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让她坐立难安。
方名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似乎理解她的急切,点了点头:“明白。那我先联系一下那位藏家老爷子。不过这个时间……”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多,“可能需要先问问老爷子是否方便。”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躬敬地说明情况,提到了“那位急需顶级籽料的陆小姐”已经到上海,希望能尽快拜访。
电话那头似乎沉吟了片刻,方名又低声补充了几句,大约是强调了陆青蔓情况的特殊和时间的紧迫。
最终,他挂断电话,转头对陆青蔓笑道:“老爷子听说您这么晚还惦记着看料子,被您的诚意打动了,同意我们现在过去。不过……”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老爷子那边有个规矩,看这样级别的料子,需要先付一半的意向定金,表示诚意,也防止有人只是看看,眈误他休息。如果看了不满意,定金可退。陆小姐您看……”
陆青蔓的心微微一紧。先付钱,再看货,这规矩在行内不是没有,但通常用于非常熟悉或信誉卓着的交易双方。
她和这位藏家素未谋面,风险不言而喻。但她想起方名之前说的,这块料子“不会等太久”,再想想自己仅剩的时间……
“可以。”她没有尤豫太久,“账号给我。”
方名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果断,随即报出一串银行账户信息。
陆青蔓拿出手机,操作转帐。一笔几乎是她能动用流动资金上限一半的巨款,就这样划了出去。指尖微微发凉,但她面色平静。
车子驶入一片位于市中心却异常静谧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青瓦白墙、带有明显新中式风格的独栋别墅前。庭院里竹影婆娑,一盏石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按响门铃后,一位穿着朴素但整洁的中年阿姨开了门,显然已得到吩咐,客气地将他们引入室内。
别墅内部装饰古朴雅致,多采用深色木质家具,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瓷器、古玉和文房清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气息。
一位身着深蓝色中式对襟褂子、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里间迎了出来,看起来年过八十,但眼神清亮,步履稳健。这便是方名口中的老收藏家,姓顾。
“顾老,打扰您休息了。”方名上前一步,态度躬敬,“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青蔓陆小姐。”
“顾老先生,晚上好,冒昧来访,实在抱歉。”陆青蔓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顾老的目光在陆青蔓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长者的审视和些许好奇,随即笑了笑,声音洪亮:“无妨,无妨。人老了,觉少。这位陆小姐……就是方名说的,那位遇到了难处,却不肯放弃的年轻人?”他一边说,一边引他们走向一侧的茶室,“来,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茶室不大,布置得极为雅静。
顾老亲自泡茶,手法娴熟。氤氲的茶香中,他并未立刻提及玉石,反而象拉家常般询问起陆青蔓的“难处”。
起初陆青蔓还有些戒备,只简单提及想在珠宝设计上有所突破,需要特殊材料。
但顾老的眼神温和而通透,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理解和包容,不知不觉间,陆青蔓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或许是被压抑了太久,或许是眼前这位长者的气场所感染,她难得地卸下了一些防备,将被迫出售珠宝城、小店被逼关停、家族倾轧(但是没有提及具体叔伯们的姓名)以及如今想借大赛重返舞台的困境,选择性地、但带着真情实感地倾诉了一些。
顾老静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茶,手指轻轻摩挲着紫砂茶杯。
听到陆青蔓描述父亲留下的手札和“九天仙女”的构想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家学渊源,心存高远,却又遭逢逆境……”顾老缓缓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年轻人有这般志气和轫性,难得。我老头子收藏这些东西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只为名利而来。象你这样,为了一幅设计,一份传承,能如此执着,甚至不远千里、深夜来访的,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看向方名:“方名昨天简单跟我说了,我本来是不打算动那块‘雪顶’的。它跟了我十几年,算是我的老伙计了。不过……”他又看向陆青蔓,目光柔和了些,“听你这一说,我倒觉得,让‘雪顶’在你手里,或许能焕发出它本该有的光彩,而不是一直躺在我的保险箱里。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说完,他起身,示意阿姨去取东西。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陆青蔓能听到自己清淅的心跳声。当阿姨捧着一个深紫色的锦盒回来,小心翼翼放在茶桌上时,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顾老戴上白手套,轻轻打开锦盒。一层柔软的天鹅绒衬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块比成人拳头略大、型状颇为规整的玉石籽料。灯光下,它呈现出一种极为温润、几乎看不到结构的凝脂白,白度极高,却又不是刺目的死白,而是带着内敛的油脂光泽,仿佛内部蕴含着柔和的月光。表面带有天然形成的、流水冲刷过的皮色,浅褐泛金,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增添了古朴的韵味。
陆青蔓在得到顾老授意后,凑近细看,玉质细腻无比,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绺裂或杂质,只在某一侧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已经愈合的水线,完全不影响取料。
顶级羊脂白玉籽料!而且是如此完美的大料!陆青蔓的指尖微微颤斗,几乎要忍不住去触摸那温润的玉体。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材料!无论是白度、细度、油性还是块度,都无可挑剔,甚至远超她之前的预期。
“怎么样,陆小姐?”顾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
“太……太完美了。”陆青蔓的声音有些哽咽,“顾老先生,谢谢您!这块料子,正是我急需的!”
顾老笑了笑,看向方名。
方名立刻会意,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然后对顾老点头示意款项已转。
交易完成得简洁利落。顾老将锦盒郑重地交到陆青蔓手中,叮嘱道:“‘雪顶’就托付给你了。好好用它,莫要姑负了这块天地灵物,也莫要姑负了你父亲的心血和你自己的坚持。”
陆青蔓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仅是玉石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顾老,我一定竭尽全力。”
离开顾家别墅,坐回车里,陆青蔓紧紧抱着装有玉料的锦盒,心中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更深的不安。
料子是真且极品,方名在这一点上没有骗她。这让她对明日的匠人之行,也生出了一丝希望。
方名将她送到一家装璜典雅的五星级酒店,安排的套房果然环境清幽。
但陆青蔓毫无享受的心情,将玉料锁进房间保险箱后,她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便和衣倒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经历,顾老的面容,还有那块美得惊心动魄的“雪顶”。
第二天一早,方名准时来到酒店。他的神色看起来比昨天略微严肃了一些。
“陆小姐,昨晚休息得如何?今天我们去找褚师傅。”他顿了顿,“有件事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褚师傅这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手艺是顶天的好,但人也傲,话少,最烦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也不喜欢谈钱。等会儿见了面,您尽量少说话,由我来沟通。一切看他心情。”
陆青蔓点头表示明白。
对于真正有本事的大师,有些怪癖是可以理解的。
方名开车带着她穿过繁华的市区,拐入静安寺附近一片闹中取静的老式里弄。
巷子很窄,两侧是有些年头的石库门建筑,墙面斑驳,晾衣杆横跨巷子上空,挂着各色衣物。与不远处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在一条小巷深处停下,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黑色木门,没有门牌号。方名上前敲了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可能出去了。褚师傅经常这样,一走就是大半天,也不带手机。”方名解释道,“他讨厌那些‘嘀嘀乱叫的玩意儿’。要不,我们先回去,下午再来?”
陆青蔓看了看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上午十点。“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她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小咖啡馆坐下,每隔一小时就去敲一次门。直到下午两点,依旧无人。午餐食不知味。下午继续等,依然杳无音信。
夕阳西下,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方名再次建议:“陆小姐,要不明天再来吧?褚师傅可能今天不回来了。您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
陆青蔓望着那扇沉默的木门,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却坚定:“我再等等。方先生,您如果有事可以先回去,不用陪我。”
方名看了看她固执的神情,叹了口气:“那我陪您等到晚上。如果还没回来,您必须回去休息。”
华灯初上,弄堂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带着凉意。陆青蔓裹紧外套,站在那扇黑门前,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焦虑、疲惫、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在她心中交织。
晚上九点左右,巷口终于传来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身形清瘦、穿着深灰色旧夹克、头发花白凌乱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看起来七十多岁,脸庞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方名立刻迎上去:“褚师傅,您可回来了!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青蔓陆小姐。我们等您一天了。”
褚师傅抬起眼皮,扫了方名一眼,目光落在陆青蔓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有任何表情,也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串古旧的黄铜钥匙,摸索着开门。
“进来吧。”门开后,他丢下三个字,径自走了进去,甚至没请他们进门的意思。
方名连忙示意陆青蔓跟上。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堆满了各种工具、半成品玉件、图纸和杂物,几乎无处下脚。唯一一张大工作台上倒是收拾得相对整齐,摆放着几件做到一半的玉雕,灯光下能看到极其精细的雕工。空气里有玉石粉尘和金属机油混合的味道。
褚师傅在工作台后的旧藤椅上坐下,也没倒茶,直接向陆青蔓伸出手,言简意赅:“图。”
陆青蔓连忙拿出平板,调出“九天仙女”的完整设计图,递过去。
褚师傅接过,就着工作台上的强光灯,眯起眼仔细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某些复杂的绞丝连接和活扣结构处虚划,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偶尔调整平板角度的细微声响。
足足看了十几分钟,他才放下平板,抬起头。陆青蔓紧张地看着他。
“设计,”褚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妙。想法,野。难度,”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顶天。”
陆青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玉料呢?”他问。
陆青蔓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小保险箱——从酒店带出来的,取出“雪顶”,小心地放在铺了软布的工作台一角。
褚师傅的目光落在“雪顶”上,那锐利的眼神瞬间变了,变得专注而……柔和?他戴上手套,拿起玉石,对着灯光缓缓转动,仔细查看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皮色过渡,甚至用指尖感受那温润的质地。
良久,他轻轻放下玉石,罕见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料子,配得上这图。”
陆青蔓心中一喜,刚要开口。
“但是,”褚师傅话锋一转,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将平板推回到她面前,语气斩钉截铁,“做不了。”
禇师傅的话,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青蔓心上。
她脸色一白,急道:“褚师傅,为什么?料子您也认可了,设计……”
“时间。”褚师傅打断她,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也许能试出个样子。二十天?”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神仙也做不出。结构太复杂,容错率几乎是零。一道绞丝纹刻偏,一圈弧度不对,整个料子就废了。我不是神仙,没法在二十天内保证成功。你们,另请高明吧。”说完,他竟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褚师傅!请您再考虑一下!我……”陆青蔓还想恳求。
“出去。”褚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耐烦,“别浪费我时间,也别糟塌这块好料。”
方名连忙拉住还想说话的陆青蔓,对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陆小姐,先出去再说,别惹老爷子生气。”
陆青蔓被半拉半劝地带出了那间拥挤的工作室。
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橘黄的灯光,也仿佛关上了她最后的希望之门。
夜风更冷了。
陆青蔓站在漆黑的巷子里,浑身发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料子有了,匠人找到了,却被告知“做不了”。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她不甘心!二十天,是她唯一的、不容更改的期限,因为此时距大赛只剩二十一天了。
方名在旁边低声劝慰:“陆小姐,您也别太失望。褚师傅就是这么个脾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把设计简化一下?”
陆青蔓猛地摇头,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不能简化。简化了,就不是‘九天仙女’了。”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黑门,一字一句道:“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开门,等到他改变主意。”
“陆小姐,这……这太辛苦了,而且褚师傅他……”
“方先生,您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陆青蔓的语气异常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方名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叹了口气:“那您自己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巷子。
陆青蔓走到那扇黑门边的墙根下,那里有半截废弃的石礅。
她就那样抱着装有“雪顶”的保险箱,在冰冷的石礅上坐了下来。
初秋上海的夜晚,寒意渐浓。她裹紧外套,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淌。
巷子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
更深露重,寒气通过单薄的衣衫侵蚀着她的身体。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但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保持清醒。
脑海里闪过父亲伏案绘图的身影,闪过珠宝城空荡的中庭,闪过赵铭得意的脸,闪过顾老交付“雪顶”时信任的眼神……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极度的疲惫、精神的巨大压力和身体的寒冷交织在一起,最终击垮了她强撑的意志。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靠在墙壁上,陷入了昏迷。
“哎哟!这谁家的姑娘啊?怎么躺这儿了?”
“快看看,还有气吗?”
“这不是昨天来找老褚头的那两个外地人里的姑娘吗?”
“造孽哦,这么冷的天……”
嘈杂的人声和身体被晃动的感觉将陆青蔓从深沉的黑暗中拉回。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看到几张关切而陌生的脸庞,是附近早起的邻居大爷大妈。而她,正被人从冰冷的石礅边扶起来。
“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病了?”一位大妈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焦急地问。
陆青蔓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烟。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就在这时,旁边那扇黑门“吱呀”一声开了。褚师傅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旧夹克,头发似乎更乱了。
他皱着眉,看着被邻居围着的、狼狈不堪的陆青蔓,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干硬。
“老褚啊,这姑娘是不是来找你的?倒在你门口晕过去了!这大冷天的,多危险!”邻居大爷快言快语。
陆青蔓看到褚师傅,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搀扶,跟跄着上前两步,声音虚弱却清淅:“褚师傅……求求您……帮帮我……只有二十天了……我、我不能放弃……”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连忙扶住门框。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从陆青蔓断续的恳求和憔瘁的样子,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一个为了作品不惜一切的年轻人,被脾气古怪的老师傅拒之门外,却倔强地守了一夜,直到晕倒。
“老褚头,人家姑娘多不容易!”
“是啊,你看她都这样了,就帮帮她吧!”
“手艺好不就是要用在这样的好东西上吗?”
“二十天是紧,但你褚大师的本事,拼一拼说不定能成呢?”
邻居们大多是看着褚师傅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平日里虽然也觉得他孤僻,但知道他是有真本事的,此刻不禁都帮陆青蔓说起话来。
褚师傅站在门口,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陆青蔓苍白如纸的脸、干裂的嘴唇、眼中那几乎要熄灭却依然固执燃烧的火苗,又听着邻居们带着关切的劝说。
良久,他猛地一跺脚,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陆青蔓伸出手,却不是搀扶,而是粗声粗气道:“还傻站着?进来!想冻死在我门口,让我背人命官司吗?”
他又转头对邻居们,语气依然不好,但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都散了吧,没事了。”
邻居们这才放心散去,嘴里还念叨着“老褚头就是嘴硬心软”。
陆青蔓被褚师傅几乎是“拎”进了屋里,按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沙发上。
褚师傅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塞到她手里,硬邦邦地说:“喝了!暖过来再说!”
滚烫的姜茶下肚,一股暖流驱散了部分寒意。
陆青蔓捧着杯子,看着褚师傅又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块“雪顶”,对着灯光再次仔细端详,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思想斗争。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褚师傅终于放下玉石,转过身,看向陆青蔓。
他的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审视,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属于匠人的挑战欲。
“二十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老头子,豁出这条命去,替你搏一把。”
陆青蔓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那不是悲伤,而是绝处逢生、希望重燃的狂喜与感激。
“但是,”褚师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这二十天,你得住附近,随叫随到。每一步,都要按我的要求来。不准催,不准问,更不准指手画脚!料子废了,责任你担。做成了,工钱我看着收。听明白了?”
“明白!全听您的,褚师傅!”陆青蔓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从这一刻起,接下来的二十天,将成为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技艺极限博弈的疯狂冒险。
陆青蔓在附近找了家最近的快捷酒店住下,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她不知道褚师傅会如何着手,不知道那精妙绝伦的“九天仙女”能否在二十天的极限压榨下诞生。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等待,必须信任,必须祈祷。
希望的火苗,在经历了一夜风霜濒临熄灭后,终于又被一位脾气古怪却心藏锦绣的老匠人,以近乎搏命的方式,重新点燃。
而远在江城的某个豪华办公室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计算机屏幕上“雪顶”玉石的鉴定报告复印件和“九天仙女”的设计图备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风暴,正在悄然蕴酿。而陆青蔓,正全神贯注地守望着眼前这缕微弱却顽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