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蒙尘

凌晨四点，五层小楼归于寂静。

许秋英被安排在一楼冬丁隔壁的房间休息。

她虽然苏醒了，但毕竟躺了一天一夜，身体还需要恢复

上官爱婷给她又做了一次简单检查——心率、血压、血氧，一切正常。

“妈，你先睡一觉。”上官爱婷帮她盖好被子，“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楼上。”

许秋英拉着女儿的手，眼里有泪光：“爱婷，妈没事了，你别担心。你……你也休息会儿，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上官爱婷点点头，关灯，轻轻带上门。

五楼，林枫的房间。

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春甲、夏乙、秋丙、冬丁已经坐在房间里——冬丁坚持要来，说伤已经好了，不能总躺着。林枫看她气色确实不错，便没再坚持。

上官爱婷推门进来，在冬丁身边坐下。

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是之前就有的，一直没开过。此刻林枫打开它，调到了新闻频道。

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截至凌晨四点，东州市新增确诊病例已达一千三百七十二例，累计确诊病例突破两千例。所有收治患者均表现为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无法恢复，目前病因尚未查明……”

画面切换到医院的走廊。镜头扫过，到处是躺着的病人，家属守在旁边，脸上全是绝望。

“鉴于疫情形势严峻，为彻底防止病毒外泄，东州市疫情防控指挥部决定，自实时起，全面升级封控措施。所有进出东州市的主要信道、高速公路出入口、国道省道卡口，全部用铁皮围挡和石墩进行物理封堵，并派驻专人24小时值守。同时，对市界周边的山林、湖泊、田间小道等所有可能通行的局域，也进行同样的物理隔档和人员巡防……”

画面里，工人正在焊接高大的铁皮围挡，把出城的道路彻底封死。穿着防护服的人员站在路障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目前，东州市民生活物资保障由市政府统一调配，实行‘足不出户、上门服务’的管控措施。请广大市民积极配合，共同抗击疫情……”

电视里还在播着什么，但房间里已经没人听了。

沉默。

压抑的沉默。

夏乙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这也太快了。一天时间，就封城了？”

秋丙摇头：“不是快，是必须。这种病毒的传播速度，如果不封城，用不了几天全国都要沦陷。”

冬丁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轻声说：“我在清道夫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生化武器的概念。但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做。”

春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枫。

上官爱婷也看着林枫。

她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瓶药，关于母亲，关于那些还躺在医院里的病人。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瓶药的来历，林枫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林枫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五个人。

“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病毒正在扩散，医院已经饱和，政府正在全力控制，但他们没有特效药。”

他顿了顿。

“我有。”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但有一个问题。”林枫继续说，“那个药，没有来源，没有生产日期，没有检验证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疗效。”

他看向上官爱婷：“你是医生，你来说说，一款新药要上市，需要什么流程？”

上官爱婷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正常情况下，一款新药从研发到上市，需要经历药物发现、临床前研究、临床试验三期、药监部门审批……整个过程至少需要几年时间，投入数以亿计的资金。即使走紧急审批信道，也需要有完整的实验数据和明确的制药厂商。”

她看着林枫，眼神复杂。

“林哥，你的药虽然有效，但……没有任何手续，没有任何来源。除非是以个人名义私下使用，否则一旦公开，必然会引来无数质疑和调查。到时候，药的来源、你的身份、甚至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林枫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问题。

他可以私下救人——许秋英就是一个例子。但现在病人是几千、甚至几万。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救。

他需要一个渠道。

一个合法的、可以批量生产和分发药物的渠道。

“所以，”他看向所有人，“我们需要一家制药厂。”

春甲的眼睛一亮。

“林哥，你的意思是……”

“收购一家制药厂。”林枫说，“以药厂的名义，把药推出去。在目前这种紧急情况下，只要药有效，手续可以从简，审批可以加速。关键是，要有一个合法的外壳。”

夏乙拍了一下大腿：“这个主意好！自己有厂，想生产什么生产什么，想怎么卖怎么卖！”

“不是卖。”林枫摇头，“免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免费？

那可是一整座城市的病人，几千上万人的药量，成本得有多高？

但林枫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先找到愿意卖的厂。”

五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上官爱婷打开笔记本计算机，连接上手机热点——封城后网络还在，这是目前唯一还正常运转的东西。

“东州市制药企业名录……”她快速搜索，“一共有一百二十七家注册制药企业。”

“太多了。”林枫说，“筛选一下。太大的不行，我们吞不下；太小的也不行，设备和资质不够。找中型规模的，有完整生产线和药品生产许可证的。”

春甲凑到计算机前：“我来帮你看。”

两个人快速浏览着名单，排除掉那些明显不符合条件的。

“这个怎么样？”上官爱婷指着一个，“东州康达药业，员工两百多人，主要生产抗生素和抗病毒药物，有完整的GMP车间。”

春甲看了一眼：“上市企业，市值十几个亿。我们吃不下。”

“这个呢？”秋丙也凑过来，“东州仁和堂，百年老字号，主营中成药。”

“太老了，改制麻烦。”夏乙摇头。

一条一条筛选，一条一条排除。

中型药厂本就不多，符合条件的更少。

上官爱婷拿起手机，开始拨打名单上的电话。

第一个。

“您好，请问是东州康盛药业吗？我是……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

她愣了一下，又拨第二个。

“您好，请问贵公司近期有出售意向吗？我们可以面谈……”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卖厂？你们是骗子吧？”电话那头传来暴躁的声音，然后又是挂断。

第三个。

“您好……”

“不卖不卖！”直接挂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被当成诈骗直接挂断，要么对方语气不善地说“没有意向”就匆匆收线。

上官爱婷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都不行。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以为我们是骗子。”

夏乙有些泄气：“这怎么办？总不能一家家上门找吧？现在封城，出门都难。”

林枫没有说话。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但他知道，这一夜，无数人将无法入眠。

“继续打。”他说，“打到有人接为止。”

上官爱婷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继续拨号。

第二十个。

第二十五个。

第三十个。

她看着名单上越来越少的号码，心一点点往下沉。

还剩最后三个。

她拨通倒数第三个。

“您好，是东州华康药业吗？”

“不卖。”对方听完来意，只有两个字。

挂断。

倒数第二个。

“您好……”

“你们是今天第十个打电话来的了。不卖不卖，再打报警了！”

挂断。

上官爱婷的手有些发抖。

她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蒙尘制药有限公司”。

名字很奇怪。她点开详情页看了看。

蒙尘制药，成立于2005年，员工约八十人，主要生产基础性药物，有口服固体制剂车间和中药提取车间各一个。厂址在东州市北郊工业区，距离不算远。

看起来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厂。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响了三声。

“喂？”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

上官爱婷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好，请问是蒙尘制药吗？”

“是。”对方说，“我是厂长王建国。有什么事？”

上官爱婷斟酌着措辞：“王厂长您好，我姓上官，是想咨询一下，贵公司近期……有没有考虑过转让或者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上官爱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转让……”王建国的声音有些苦涩，“你们是来捡漏的吧？”

上官爱婷愣了一下：“王厂长，我不是……”

“算了算了。”王建国打断她，“现在这情况，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我确实想卖厂，但价格不能太低。”

上官爱婷的眼睛亮了。

她看向林枫，用口型说：有戏。

林枫走过来，接过电话。

“王厂长，我是林枫。你说说你的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个突然换人的情况。

“林枫？”王建国的声音有些疑惑，“你是老板？”

“算是。”

“行，那我直说。”王建国的语速快了起来，“我这厂不大，但资质齐全，GMP车间前年刚改造完，设备九成新。本来跟邻市一家大公司谈好了合作，一年三千万的订单，定金都付了。结果这封城，订单黄了，定金还得双倍赔。我资金链断了，银行的贷款下个月就要还，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象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人倾诉。

“所以，”林枫打断他，“你打算多少钱出？”

王建国顿了顿。

“五百万。”

他说得很干脆，但又补充道：“我知道这价格高了，按正常行情，我这厂值七八百万。但现在这情况，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能出五百万，厂子就是你的，所有设备、资质、库存、包括我在内，都给你留下。”

林枫没有尤豫。

“账号发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你说什么？”

“账号。”林枫重复，“我现在转帐。”

“不是，你……你不来看看厂？不验验货？万一我骗你呢？”王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用。”林枫说，“我相信你。”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行，我这就发。你……你是好人。不，你是恩人。”

电话挂断。

很快，一条短信发进来，是一个银行账号和开户名。

林枫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账号，输入金额。

五百万。

转帐。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转帐成功。

房间里，五个人都看着他，目定口呆。

从接电话到转帐，前后不到三分钟。

五百万，就这样转出去了。

连厂都没看。

“林哥……”夏乙咽了口唾沫，“你就不怕被骗？”

“骗不了。”林枫收起手机，“这个节骨眼上，能拿出五百万现金的人不多。能拿出五百万还愿意买药厂的更少。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晨光通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淡淡的光。

“天亮后，我们去厂里看看。”他说。

上官爱婷站起身：“我也去。我需要知道生产线的情况，才能确定怎么把药做出来。”

春甲也站起来：“我去安排车。”

“不用。”林枫摆手，“都熬了一夜，休息两个小时。八点出发。”

他看向冬丁：“你也休息，伤刚好，别累着。”

冬丁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

五个人各自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林枫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洒进来，照亮了他的脸。

窗外，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但很快，它就会醒来，迎来新的一天，也迎来新的绝望。

他拿出那部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广谱抗病毒药物的分子结构图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一瓶药，救了一个人。

一百瓶药，能救一百个人。

一万瓶药呢？

他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楼下，春甲正在院子里检查摩托车。见他出来，她抬起头。

“林哥，不休息一会儿？”

“睡不着。”林枫走到她身边，“你说，那个王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甲想了想：“能把厂子经营这么多年，说明有点本事。能被逼到卖厂，说明这次是真的扛不住了。能在电话里跟你掏心掏肺说这么多，说明是个实在人。”

她顿了顿，看向林枫。

“林哥，你是想用他？”

林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八点整。

两辆黑色摩托车从小院驶出，消失在晨光中。

车上，坐着林枫、上官爱婷、春甲和夏乙。

目的地——北郊工业区，蒙尘制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