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深夜苏醒

凌晨一点的东州，象一座死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把空旷的马路照得惨白。

偶尔有救护车呼啸而过，撕破夜的寂静，然后又归于沉默。

市二院的门诊大楼灯火通明。

但那些灯光不是希望，是绝望的见证。

走廊里，大厅里，楼梯间里，到处都挤满了人。

病人躺在担架上，躺在椅子上，甚至躺在地上。家属守在旁边，有的低声哭泣，有的呆坐着，有的在打电话，声音嘶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味道。

十楼，ICU病房。

上官爱婷坐在母亲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依然温热，但毫无反应。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从用药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了。

六个多小时。

许秋英依然没有醒来。

上官爱婷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那张脸依然平静，依然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一切都正常。

可人就是不醒。

难道……林枫给的药真的不管用？

这个念头象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起自己赌上一切的决定，想起院长和专家们的反对，想起自己那句“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如果药真的没用，如果母亲永远醒不来……

她不敢想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上官爱婷抬起头，通过玻璃窗，看见院长带着几个医生走过来。他们的脸色都很疲惫，但脚步依然匆忙。

院长在ICU门口停下，推开门走进来。

“上官医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熬了一夜。

上官爱婷站起身：“院长。”

院长的目光落在许秋英身上，又看了看监护仪，然后看向上官爱婷。

“还是没有反应？”

上官爱婷摇头。

院长沉默了几秒。

“上官医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无奈，“但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全市的医院都挤满了病人，我们ICU的床位已经严重不足。外面还有几十个重症患者在等着进来。”

上官爱婷的手微微一紧。

“你的母亲……”院长顿了顿，“她生命体征平稳，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而外面那些病人，很多已经开始出现器官衰竭的迹象。我们需要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紧急的地方。”

上官爱婷没有说话。

她知道院长说的是事实。

刚才她出去看的时候，已经亲眼见到了外面的惨状。

走廊里到处是病人，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呕吐，有的呼吸急促，监护仪疯狂报警。医护人员穿梭其中，脚步匆匆，脸上全是汗水。

相比之下，母亲确实是最“稳定”的一个。

但那是她的母亲。

“院长，”她的声音很轻，“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院长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官医生，你已经……”

“我知道。”上官爱婷打断他，“我知道我违反了规定，我知道我应该承担责任。但院长，她是我的母亲。如果我就这样放弃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目光坚定。

“我求你，再给她一晚。就一晚。如果明天早上她还不醒，我……我主动让出床位。”

院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医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紧握母亲的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守在自己母亲的病床前。

“一晚。”他终于开口，“明天早上八点，不管什么情况，都要让出床位。”

上官爱婷的眼泪涌出来：“谢谢院长。”

院长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ICU。

门在身后关上。

上官爱婷回到床前，重新握住母亲的手。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求你了，醒过来吧……”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象是无数双眼睛，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一点半。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半。

上官爱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趴在病床边，头枕着手臂，意识渐渐模糊。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姐姐梨花冷着脸站在远处，林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无数病人躺在走廊里呻吟……

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

像微风拂过。

上官爱婷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又动了。

这一次，触感更清淅。

是手。

是母亲的手。

上官爱婷猛地睁开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的脸。

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样子，双眼紧闭，表情平静。

是错觉吗？

她刚这么想，又一下——

母亲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那么轻，那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上官爱婷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母亲的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母亲的手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勾手指，是整个手掌轻轻蜷缩了一下！

“妈……？”上官爱婷的声音发抖，几乎不成调。

母亲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那双紧闭了一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上官爱婷愣住了。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些迷茫，有些浑浊，但确确实实在看着她。

“爱……婷？”许秋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这是怎么了？”

上官爱婷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上去，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浑身颤斗。

“妈……妈……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把哭声压在喉咙里，肩膀剧烈起伏。

许秋英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傻孩子……哭什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意识清醒，逻辑清淅。

完全不象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上官爱婷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擦着眼泪，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还是带着红润，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不再是之前的空洞。

“妈，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秋英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躺太久了，身上有点僵。”

说着，她竟然自己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妈！”上官爱婷赶紧扶住她，“你别动，你刚醒……”

“我没事。”许秋英已经坐起来了，活动了一下肩膀，“真的没事，感觉比之前还有力气。”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各种管子，有些困惑：“这是医院？我怎么会在这儿？”

上官爱婷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起林枫给的药，想起那几个小时的等待，想起院长下的最后通谍。

药，真的有效。

而且效果远超想象。

但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门诊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通过玻璃，能看见走廊里挤满了人，那些躺着的、坐着的、靠着墙的病人，都在昏迷中。

如果让他们知道母亲醒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有一瓶药可以救他们……

上官爱婷的心猛地揪紧。

林枫怎么办？

那瓶药的来源怎么办？

她不能让林枫陷入危险。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向母亲。

“妈，”她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许秋英愣了一下：“离开？去哪儿？”

“回家。”上官爱婷说，“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现在醒了，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许秋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女儿严肃的表情，知道事情不简单。

她点点头：“好，听你的。”

上官爱婷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探出头。

走廊里，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值班。她们正在忙碌地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

其他病房的门都关着，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

她缩回头，轻轻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消防楼梯的方向，通过那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

可以走。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枫的电话。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爱婷？”

林枫的声音很清醒，没有一丝睡意。

“林哥，”上官爱婷压低声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妈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的药有效。”上官爱婷继续说，“她醒了，而且状态很好，能自己坐起来，说话也清楚。林哥……谢谢你。”

“谢什么。”林枫的声音依然平静，“她现在怎么样？”

“很好，真的很好。”上官爱婷说，“但林哥，我想带她离开医院。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你能帮我们吗？”

“可以。”林枫没有任何尤豫，“你们在十楼？”

“对，十楼ICU，1010号房间。消防楼梯还能走，人不多。”

“半小时内到。”林枫说，“你带阿姨到十楼消防楼梯口等我。”

“好。”

电话挂断。

上官爱婷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母亲。

“妈，有人来接我们。我们得去消防楼梯那边等着。”

许秋英点点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等等。”上官爱婷拦住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次性口罩和帽子，“戴上这个。外面人多，要小心。”

许秋英乖乖戴上。

上官爱婷又帮她整理了一下病号服，把身上的各种管子都拔掉——好在那些只是监测用的，不是维持生命的。

“好了。”她扶着母亲下床，“慢点走，不着急。”

许秋英的腿有些软，但走几步就适应了。她的身体确实恢复得很快，比正常人昏迷一天后该有的状态好太多。

两人走到门口，上官爱婷再次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轻轻拉开门，扶着母亲快步走向消防楼梯。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

应急灯的光照着两人的脸。

“就在这儿等。”上官爱婷说。

许秋英靠着墙，看着女儿。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只是轻声说：“爱婷，这些天，辛苦你了。”

上官爱婷的眼框又红了。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五层小楼。

林枫挂断电话，立刻起身。

他快步下楼，刚到四楼，春甲的房门就开了。

春甲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得利落，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她显然是听见了脚步声。

“林哥，有情况？”

“恩。”林枫脚步不停，“叫醒夏乙和秋丙。许秋英醒了，我们去接应。”

春甲眼睛一亮：“药有效？”

“有效。”林枫已经走到三楼，“动作快。”

春甲立刻转身敲响夏乙的房门，又朝二楼喊了一声：“秋丙！”

不到三十秒，四人在一楼会合。

冬丁也醒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他们。

“林哥，”她有些着急，“我也去。”

“你伤还没全好。”林枫从口袋里拿出摩托车钥匙，“留下看家。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冬丁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是。”

林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快速找到那辆通体哑光黑的电动越野摩托车的图片。

提取。

精神力微微抽离，手机屏幕光芒一闪。

一辆造型流畅的黑色摩托车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线条凌厉，几乎没有反光，完美融入夜色。

他又提取了一块太空白晶电池，安装在摩托车的能源舱内。

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芒稳定闪铄。

“上车。”林枫跨上第一辆。

春甲骑上第二辆——那是之前用过的那辆，一直停在院子里。

夏乙坐在林枫后面，秋丙坐在春甲后面。

两辆摩托无声地激活，冲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的东州，街道空旷得象一座鬼城。

路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口罩、手套、塑料袋、被踩烂的传单。偶尔有野猫窜过，消失在黑暗中。

两辆黑色摩托如同幽灵般穿行，没有声音，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沙沙声。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市二院附近。

林枫放慢速度，把摩托车停在一处阴影里。

他看向医院的方向。

门诊大楼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救护车，还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穿着防护服。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去接人。”

“林哥，”春甲叫住他，“小心。”

林枫点头，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医院侧面，翻过一道围墙，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也停满了救护车，还有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躺着病人。医护人员穿梭其中，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门诊大楼的侧面，找到消防楼梯的入口。

推开门，闪身进去。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惨淡的光。

他一步三级台阶，快速向上。

十楼。

他推开消防楼梯的门，探出头。

走廊里，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两个护士在低头忙碌。ICU的门关着，有些房间的灯暗着。

他看见楼梯间对面，1010号房间的门半掩着。

但门口没有人。

他刚准备过去，楼梯间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上官爱婷探出头来，看见他，眼睛亮了。

“林哥！”

林枫快步走过去。

上官爱婷身后，许秋英靠在墙上，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看见林枫时，也亮了一下。

“小林……”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笑意，“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枫走过去，扶住她：“阿姨，别说这些。能走吗？”

“能。”许秋英点头，“躺了一天，腿有点软，走走就好了。”

“好。”林枫看向上官爱婷，“下楼，从消防楼梯走。我背她。”

“不用不用，”许秋英赶紧摆手，“我自己能走……”

但林枫已经蹲下身。

上官爱婷扶着母亲趴到林枫背上。

林枫站起身，稳稳地朝楼梯走去。

上官爱婷跟在后面，关上了楼梯间的门。

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医院外，两辆黑色摩托静静停在阴影里。

春甲第一个看见林枫从围墙边绕出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她立刻激活摩托车，迎上去。

林枫把许秋英放下，扶她坐上春甲的车后座，让上官爱婷也上去。

“坐稳。”他说。

他自己骑上另一辆，夏乙和秋丙已经坐好。

两辆摩托无声激活，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市二院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凌晨三点的东州，依然寂静如死城。

但在这寂静中，有一线希望，正在悄悄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