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封城

ICU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有节奏地工作着，输液泵偶尔响起轻微的警报，提示液体即将输完。

上官爱婷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那支已经抽满药液的注射器。

针头很细，在无影灯下泛着一点寒光。

她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依然平静，依然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象是睡着了一样。

“妈……”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上官爱婷深吸一口气，用酒精棉在母亲左上臂消毒。

她的手很稳，这是十几年临床工作练出来的基本功。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象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针尖刺入皮肤，进入肌肉。

药液缓缓推入。

一小瓶药剂，总共不到十毫升，十几秒就推完了。

她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轻轻按压。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平稳，没有任何变化。

上官爱婷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看着监护仪的屏幕，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

现在，只剩下等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小时候，这双手牵着她上学；长大后，这双手为她做饭；现在，这双手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妈，”她又轻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

病房里依然安静。

门外，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院长和那几个老专家，他们还在争论。

上官爱婷没有出去。

她不想听那些话。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知道他们遵守的是职业原则，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她更知道，有些时候，必须赌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平稳，呼吸机还在工作，母亲的眼睛依然紧闭。

上官爱婷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难道……没用？

难道林哥的药……

她不敢想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窗外是东州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不息。阳光洒在城市上空，给每一栋建筑都镀上一层金色。

多幺正常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ICU病房里，有一个女儿正在等待奇迹。

就在这时，门外的喧哗声突然变大。

不是争论，是慌乱。

上官爱婷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进头来：“上官医生！不好了！”

“怎么了？”

“又来了好多病人！”护士的脸色发白，“全是昏迷的，征状和你妈妈一模一样！急诊室已经挤满了！院长让你马上出去！”

上官爱婷愣住了。

又来了好多病人？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ICU的门。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来回奔跑，担架抬着病人涌进来，家属哭喊着跟在后面。

那些病人，全都双眼紧闭，面色“正常”。

和母亲一模一样。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护工推着病床从她身边冲过去，床上躺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象是刚从学校送来的。

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上官爱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推进ICU的病床，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回头，看向母亲的病房。

通过玻璃，她看见母亲依然躺在那里，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她的手里，握着那瓶可能救人的药。

药，只有一瓶。

而病人，已经来了几十个。

这时，院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上官医生！你过来！”

上官爱婷跑过去。

院长站在护士站旁边，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手机。

“市疾控中心刚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象重锤砸在她心上，“全市各大医院都在收治类似病例，初步统计已经超过两百例。这种病毒传播速度极快，初步判断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市里已经激活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上官爱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百例。

这才多久？

从母亲晕倒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要去疾控中心开会。”院长把手机收起来，“这里你盯着。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上官爱婷的眼神复杂。

“你给你妈用的那瓶药，如果有效，立刻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上官爱婷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然后她转身，跑回母亲的病房。

玻璃窗里，母亲依然安静地躺着。

依然没有醒来。

春甲站在消防楼梯口，通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她看见上官爱婷被护士叫出去，看见更多的人涌进来，看见病床一辆接一辆推进ICU。

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林哥。”

“情况怎么样？”林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春甲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上官医生还在里面，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她妈妈的情况……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那里等着也没用。”林枫说，“先回来。医院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你待得越久，感染风险越大。”

“可是林哥，上官医生那边……”

“她如果成功，会联系我们。如果失败……”林枫没有说完，“你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春甲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应道：“是。”

她推开消防信道的门，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有推着病床的护工，有哭喊的家属，有脸色凝重的医生。她挤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每一层都有人进出。

1楼到了。

春甲挤出电梯，走向门诊大厅。

然后她愣住了。

门诊大厅里，人满为患。

候诊区的椅子早就坐满了，更多的人站着，蹲着，甚至躺在地上。

到处是戴着口罩的人，到处是孩子的哭声，到处是家属焦急的喊声。

那些躺着的病人，全都双眼紧闭，面色“正常”。

春甲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穿过人群，冲出医院大门。

门外，同样混乱。

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辆接一辆开来，一辆接一辆卸下病人。医护人员在车流中穿梭，家属在门口焦急等待。

春甲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发动引擎。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车上，看向医院门口那条路。

路上的车流已经堵死了。各种车辆挤在一起，寸步难行。司机们按着喇叭，有人干脆弃车步行。

更远的地方，是更多的车，更多的人。

这座城市，正在陷入瘫痪。

春甲深吸一口气，拧动油门。

摩托车从车流的缝隙中穿行，时快时慢，时停时走。

她戴着全盔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混乱的人流和车流中艰难前进。

同一时间，林枫也在往小楼赶。

他没有骑摩托或打车，而是选择步行。

因为他发现，乘坐现代化交通工具可能还没走路快。

街道上到处是慌乱的人群。有人从超市里冲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资；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有人干脆蹲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有的店铺都在排队，尤其是药店和超市。

口罩，酒精，消毒液，药品，食物，水……

所有能抢的东西，都在被疯狂抢购。

林枫穿过人群，贴着墙根快步前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慌乱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种可怕的病毒正在蔓延，只知道要赶紧囤货，只知道待在家里最安全。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人为的。

是清道夫。

林枫加快脚步，手里提着一些从药房买来的口罩和一些日常医药用品。

夏乙和秋丙的情况更糟糕。

她们本来在超市采购——按照林枫的吩咐，买了足够的肉类、蔬菜、日用品。大包小包装了好几个袋子，正准备叫车回去。

然后超市就乱了。

所有人都在抢，都在挤，都在喊。

收银台前排起长龙，有人干脆不排队，把东西往购物车里一扔就往出口冲。保安拦不住，也没法拦，因为人太多。

夏乙和秋丙对视一眼。

“走。”秋丙说。

她们放弃了排队，把买好的东西装进几个大编织袋里，一人背上两个，手上再提两个，从超市侧门挤了出去。

外面更乱。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公交车、的士、私家车全堵在路上，一动不动。

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有往家赶的，有往超市冲的，乱成一团。

“走路。”夏乙说。

两人挑着人少的地方走，贴着墙根，穿过小巷，绕过人群。

编织袋勒得肩膀生疼，手上提的东西越来越重，但她们不敢停。

因为天快黑了。

傍晚六点，林枫第一个回到小楼。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月季花在夕阳中静静开放，和几个小时前离开时一样。

他快步走进一楼。

冬丁正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喷雾器，对着墙角喷洒消毒液。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林哥！”她放下喷雾器，“回来了！”

“恩。”林枫环顾四周，“监控装好了？”

“装好了。”冬丁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平板计算机，“一共装了六个摄象头，院子门口两个，一楼客厅一个，二楼、三楼、四楼楼梯口各一个。画面全部同步到您的手机上。”

林枫接过平板，划了几下。

六个画面都很清淅，复盖了小楼的主要出入口和信道。

“做得好。”他把平板还给冬丁，“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太累。”

冬丁笑了笑：“这点小伤，早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院门又响了。

春甲推门进来，摘下头盔和口罩，脸色疲惫。

“林哥，我回来了。”

林枫点头：“路上怎么样？”

“堵死了。”春甲把头盔放下，“全是人，全是车。医院那边更乱，又来了好多病人。”

林枫没有说话。

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

夏乙和秋丙跟跄着走进来，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象是两棵挂满果实的树。

“呼……呼……”夏乙把东西往地上一扔，直接坐在地上，“累死了……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秋丙也放下东西，扶着墙喘气。

冬丁赶紧过去帮忙，把袋子拎到墙角码好。

林枫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袋子——肉类、蔬菜、米面、油盐、调料、还有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够吃一阵子了。”他说。

夏乙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林哥，外面真的乱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在抢东西，还有人在打架。路上全是车，全堵死了。广播里说，市里要‘三停’，停工停产停学，各个出入口设卡，只进不出。”

林枫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灯光。

那些灯光下，有无数家庭正在恐慌，有无数病人正在等待，有无数医护人员正在拼命。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上官爱婷发来的消息。

“林哥，我妈还没醒。”

只有七个字。

林枫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过身。

春夏秋冬四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

这座繁华的城市，正在经历它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许秋英醒来。

等那瓶药的结果。

等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