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假

第8章 春假三月的第二周，哈佛放春假。

杰克去了佛罗里达，说要在沙滩上把自己晒成另一种肤色。詹姆斯没有跟他去。他买了一张去加州的机票。

这不是临时起意。萨克斯上次在食堂说过，斯坦福那边有个学术会议，佩奇和布林会做一次公开的演示。时间正好在春假期间。

詹姆斯没有告诉萨克斯他要来。他甚至没有告诉艾伦。他只告诉了一个人——马库斯。

“我需要你帮我订一张去旧金山的机票。”他在电话里说。

马库斯没有问为什么。“什么时候？”

“周五早上。”

“住哪里？”

“帕洛阿尔托，找个离斯坦福近的酒店。”

“几天？”

“三天。”

“好。”

挂了电话，詹姆斯想起一件事。他又拨回去。

“马库斯。”

“在。”

“不要告诉我母亲。”

马库斯沉默了一秒。“好。”

周五早上，詹姆斯背着一个双肩包，从波士顿洛根机场起飞。六个小时后，他在旧金山国际机场落地。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一阵干燥的暖风迎面扑来。加州的空气和波士顿完全不同——没有潮湿的冷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干草一样的味道。

他租了一辆车，开到帕洛阿尔托，入住了大学路上的一家小酒店。前台是个戴鼻环的女孩，看了他的身份证，说了一句“你从波士顿来的？那边冷死了吧。”

“冷死了。”詹姆斯说。

他把包放在房间里，出门走了走。

大学路是帕洛阿尔托的主街，两边种著棕榈树，人行道很宽，到处都是咖啡馆和书店。街上的人穿着随意，很多人牵着狗，脸上带着一种加州特有的松弛感。

和波士顿的紧绷完全不同。

詹姆斯在一家叫“大学咖啡馆”的地方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的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大学路，三月，棕榈树。”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也许是记录，也许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斯坦福校园。

。詹姆斯在大厅里看到了会议的海报：“信息检索与万维网研讨会”。在演讲者名单

演讲时间是下午两点。

詹姆斯在附近转了转。盖茨大楼后面有一片草坪，几个学生在玩飞盘。有一个亚洲面孔的男生坐在长椅上读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的字他看不清。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适合在外面待着。

他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亚马逊的股价。

他的账户总资产比高点缩水了将近两成。但他没动。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关掉页面，他打开了一篇关于pagerank算法的论文——佩奇和布林去年发表的，他在哈佛图书馆的资料库里找到的。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两个人不是在做一个搜索引擎，他们是在做一个重新组织全世界信息的方式。

这比贝佐斯的野心还要大。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大约四十个人。大多数是斯坦福的师生，还有一些硅谷的技术人员。詹姆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佩奇先上台。他比詹姆斯想象的要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有点长，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眼镜。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和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对观众说话。

布林站在旁边，更活跃一些，偶尔插几句话，偶尔笑一下。他的英语带着一点口音——后来詹姆斯才知道，布林是从苏联移民过来的。

佩奇打开了幻灯片。

第一页：the ay of a large-scale hypertextual web search engine。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整场演讲。

pagerank的核心逻辑很简单：把链接当作投票。一个网页被越多重要的网页链接，它就越重要。这个想法在今天听起来像是常识，但在1998年，它是革命性的。

那时候的搜索引擎还在靠关键词密度排序。你搜“哈佛”，出来的可能是一个篮球校队的粉丝页面，因为它在页面底部把“哈佛”这个词写了两百遍。

佩奇和布林的方式完全不同。他们用的是网路本身的结构——链接，这个万维网最基础的元素，被他们变成了一种衡量重要性的尺度。

演讲结束后，詹姆斯没有上前搭话。

他坐在座位上，等其他人都走了，才站起来。他走到佩奇刚才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桌上留下的那份打印稿。页边有布林手写的一行字：“需要更多机器。”

詹姆斯记住了这行字。

他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斯坦福的钟楼在夕阳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盖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拨了一个号码。

“艾伦。”

“吉米？你在哪？”

“加州。”

“加州？你去那里干什么？”

“看了一个演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演讲？”

“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搜索引擎。”

“谷歌？”

“对。”

“你飞了三千英里去看一个演讲？”

“我需要亲眼看看。”

艾伦叹了口气。“你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还要好。”

“所以你打算投了？”

“等他们开始找钱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找钱？”

“快了。”詹姆斯说，“他们需要更多的机器。”

他挂了电话，走回酒店。

大学路上的灯亮了。棕榈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他路过那家咖啡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硅谷的夜晚和波士顿不一样。波士顿的夜晚是书的味道，硅谷的夜晚是咖啡和硅胶的味道。

詹姆斯在酒店附近的披萨店买了一片披萨，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披萨很薄，饼皮烤得有点焦，乾酪拉丝很长。

一个遛狗的老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来斯坦福上学的？”

“不是。来开会的。”

“开什么会？”

“计算机的会。”

老人点了点头。“这里到处都是开这种会的人。十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这里就是个小城市。”

“现在呢？”

“现在？”老人笑了笑，“现在是世界的中心。”

他牵着狗走了。

詹姆斯吃完披萨，把纸盘子扔进垃圾桶，走回酒店。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佩奇比我想的要安静。布林更放松。他们的项目还在早期阶段，但框架已经搭好了。pagerank是核心，这一点不会变。他们需要钱买机器。我需要在红杉和凯鹏华盈之前进场。时间窗口：今年夏天之前。”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飞机是明天早上十点的。回到波士顿，还有论文要写，还有考试要准备。杰克会从佛罗里达回来，晒成他想要的那种肤色，然后抱怨为什么春假只有一周。

这些事情现在看起来很具体，很真实。

但他知道，真正的真实在硅谷。在这个他刚刚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地方。

那条白线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根指针，从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走向另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