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帕特南

一月的波士顿冷得像冰窖。

詹姆斯从宿舍走到教室，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搓了搓手，推开教学楼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这学期他选了一门政治学的研讨课，叫“美国社会与公共政策”。上课地点在塞弗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只有十二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

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有拿教案，只有一杯咖啡。

。詹姆斯认识这个名字。前世的他读过帕特南的《独自打保龄》，那本关于美国社会资本衰落的书。后来帕特南还会写《我们的孩子》，讲阶级固化。但那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帕特南还在打磨他的理论。

“罗斯福先生。”帕特南翻开桌上的名单，扫了一眼，抬头看向詹姆斯。

“在。”

“你上学期在新政那篇论文里的观点很有意思。”帕特南说，“你说新政的成功不是因为它搞对了经济政策，而是因为它搞对了心理重建。”

“是的。”詹姆斯说，“大萧条时期最致命的问题不是银行倒闭，是信心崩塌。fdr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市，是让人相信救市是有可能的。”

帕特南点了点头，啜了一口咖啡。

“那你觉得现在这个国家缺的是什么？”

詹姆斯想了想。

“也是信心。”

“什么方面的信心？”

“对长期前景的信心。

帕特南放下咖啡杯。“理由？”

“冷战的胜利让美国人觉得自己赢了历史。”詹姆斯说，“实际上只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教室安静了一瞬。

帕特南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了詹姆斯两秒钟，然后翻了一页教案。

“我们来看第一周的阅读材料。”

下课之后，杰克在走廊上等詹姆斯。

“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杰克问，“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没什么特别的。”

“少来。你说话从来不会‘没什么特别的’。”

詹姆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们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走吧，”詹姆斯缩了缩脖子，“吃饭去。”

食堂里的队排得很长。

詹姆斯端著餐盘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两个大四的学生，正在讨论暑期实习的事。

一个说：“麦肯锡给了我offer，但我在等高盛。”

另一个说：“高盛起薪高，但麦肯锡出来路子更宽。”

詹姆斯听着，觉得有点恍惚。前世的他在这个年纪，也在为类似的事情纠结。麦肯锡还是高盛，北京还是上海。

现在他不用纠结了。他手里有一张完全不同的牌桌。

但他没资格看不起任何人。每个人都在自己能看到的选项里做选择。

“吉米。”

有人叫他。萨克斯，那个大四学长。

“大卫？你不是毕业了吗？”

“回来办点事。”萨克斯端著餐盘站到他旁边，“你的那个搜索引擎项目，关注得怎么样了？”

“还在关注。”

“我听说他们最近有了新进展。佩奇和布林在申请专利。”

“我知道。”

萨克斯看了他一眼。“你消息挺灵通。”

“只是比较关注。”

他们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萨克斯吃了两口沙拉，忽然说：“下个月有个会议在斯坦福，我去参加。要不要帮你递个话？”

詹姆斯放下叉子。

“什么话？”

“就说东海岸有人对他们的项目感兴趣。”

詹姆斯想了想。

“先不要。”

“为什么？”

“时机还没到。”

“你什么时候要？”

“等他们开始找人投钱的时候。”

萨克斯笑了。“你这种做事方式，要么是特别聪明，要么是特别怂。”

“两个都是。”

萨克斯走后，杰克凑过来问：“你们聊什么呢？”

“一个投资项目。”

“又是股票？”

“不是股票。是一家还没成立的公司。”

杰克嚼著薯条，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你投一家还没成立的公司？那不就是投两个人？”

“对。”

“你见过他们？”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靠谱？”

詹姆斯想了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冲浪吗？”他说。

“不会。”

“冲浪的人不会等浪来了再下水。他们会在浪来之前就已经在水里了。”

杰克看了他三秒钟。

“你真他妈是个怪人。”

“谢谢。”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詹姆斯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内容是亚马逊的季度财报链接，附了一句话：“亏损扩大，盘后跌了。你的持仓又回到成本线附近。”

詹姆斯点开财报，扫了一遍数字。营收增长还是很快，利润还是没有。贝佐斯在致股东信里写的那段话他都能背出来了——关于长期、关于耐心、关于聚焦客户。

他关掉页面，给艾伦回了一封邮件：

“再加500股。”

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

“你的仓位已经很重了。这只股票已经占了你账户的百分之六十。”

“再加。”

这次艾伦没有回“成交”，而是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吉米，我需要你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詹姆斯靠着椅背，想了想怎么回答。

“艾伦，你认为亚马逊是一家书店吗？”

“不是吗？”

“不是。贝佐斯在做一个平台。他把所有的基础设施——仓储、物流、支付——都建好了，然后他会在上面卖一切可以卖的东西。书店只是第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些分析，是从哪里来的？”

“读他们的财报，读贝佐斯写的每一封信，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又沉默了几秒。

“好吧。”艾伦说，“我帮你加。”

挂了电话，詹姆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哈佛园被雪覆盖著，路灯的光落在雪面上，泛著一层淡淡的橘色。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带下来几缕雪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

他翻开泰德送的那本书，翻到第四章。标题是“情报分析的常见误区”。

页边有一行铅笔记号，笔迹是泰德的：“最危险的误区是确认偏误——只看得见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

詹姆斯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比确认偏误更危险的是，你对的时候没人信你。”

他合上书，关灯。

窗外的风还在吹，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