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演习

第76章 演习入营第七十五天，迎来全科目综合终局演习。

不再是单一的体能、海图、电台分项训练，而是整套战术流程融合实操。演习从凌晨四点启动，直至日暮才算收尾，场地脱离基地营区，划定在近海一片连片林地，坡地沟壑纵横，腹地藏着一处废弃采石场。任务划分清晰，全员抽签分为攻守两队，守方抢占采石场高地构建防线，攻方从山下多路合围推进。演习限时六小时，若攻方成功占领采石场判定获胜，守方只要撑满时限、守住阵地即为胜利。

詹姆斯抽中攻方签位，墨菲同属攻方阵营，刘易斯则分到守方。分组全凭抽签随机分配，不容自主调换。展开名单核对时，詹姆斯一眼瞥见刘易斯的名字列在守方名单第三行，心底莫名顿了一下。

凌晨三点四十分全员提前集合。天色漆黑浓稠，山间大雾弥漫，视野极限不足五十米，远处景物尽数吞没在白茫茫雾气里。攻方带队上尉并非平日授课的士官，是从外区调配过来的基层军官，侧脸横贯一道浅疤，嗓音低沉平缓，音量不大，却能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

“本次核心目标，攻占采石场高地。守方共计六人，依托高地石料、沙袋构建防御。我方十二人，分三路林间潜行推进，正面大路已被守方设卡封锁，严禁通行，全部沿山脊隐蔽摸进。”

上尉将地形图平铺在地，蒙红布的手电筒压低光线，在图上标出三条潜行路线。詹姆斯划入左路四人小队，墨菲与他同行，另外两名陌生新兵，一名叫威尔逊，还有一名德州裔新兵加西亚，和早前崴伤脚踝淘汰的加西亚并非同一人，个子偏矮，黑发，口音厚重鲜明。

“五点整准时出发，全程依靠单兵电台联络，每十分钟定点汇报一次小队方位。”

动身之时天色依旧未见光亮，浓雾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詹姆斯背负电台走在小队末尾，林间土路浸透整夜露水，泥土湿滑，落脚极易打滑。草丛里藏着细碎虫鸣，声响持续不断，却辨不清声源方位。墨菲走在队伍最前方，刻意放轻落脚幅度，避开枯枝败叶，杜绝异响暴露行踪。威尔逊紧随其后，德州加西亚走在詹姆斯身前，四人单列纵向潜行，全程无人交谈，只靠手势传递指令。

徒步二十分钟左右，电台传出指挥部呼叫：“左路小队，汇报当前位置。”

詹姆斯抬手拿起话筒，刻意压低声线回复：“左路已翻越第一道山脊，正向第二道山脊机动，暂未接触守方人员。”

电台沉寂几秒，传回答复：“收到，保持隐蔽继续推进。”

两道山脊之间横亘一片无遮蔽开阔草甸，没有林木掩护，齐膝野草被夜风反复吹得倒伏、扬起。墨菲骤然止步，蹲伏草丛，抬手比出停止手势。四人同步压低身形就地隐蔽，周遭死寂一片，没有鸟鸣，没有风吹草木的响动，安静得反常。詹姆斯趴伏地面，耳廓贴紧泥土，耳畔只剩自己沉重的心跳。

“有没有察觉动静？”德州加西亚用气声小声发问。

“暂时没有。”墨菲目光牢牢锁死对面林地，“但过分安静本身就是隐患，比异响更要提防。”

四人原地蛰伏五分钟，林地方向依旧毫无异动。墨菲抬手打出前进手势，四人弯腰压低重心，快速横穿草甸，脚下野草被碾出细碎沙沙声，脚步一离开，草茎便缓缓回弹，不留明显行进痕迹。抵达对面林缘，墨菲靠住粗树干等候其余三人汇合。

詹姆斯趴在树根旁，肩膀紧紧贴着墨菲的侧腰，低声开口：“方才蹲守那五分钟，我盯着林子看了许久，半点人影声响都没有。”

墨菲视线始终锁定前路纵深，没有转头看他：“越是毫无声响，越不能放松警惕，寂静往往藏着伏击。”詹姆斯没有搭话，静静趴在原地警戒。

电台再度响起呼叫：“左路汇报方位。”

詹姆斯操作话筒应答：“左路已穿越开阔草甸，抵达第二道山脊下方林区。”

短暂停顿后，指挥部提醒传来：“收到，注意东侧区域，右路小队刚刚与守方发生交火。”

东侧方向被浓雾林木彻底遮挡，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暗自提高戒备。小队继续向前机动，行进速度再度放缓，每一步落脚都先试探地面虚实，确认稳固才完全踩实。又行进十分钟，前方骤然响起空包弹枪响，声响和实弹相差无几。四人同步蹲伏隐蔽，墨菲伸手指向前方灌木丛，一道灰色人影正背对着他们更换弹匣，尚未察觉侧面小队，守方四五人的隐蔽点位彻底暴露。

墨菲抬手打出迂回手势，四人贴著灌木丛边缘向右绕行，全程轻抬轻放脚步，落叶被缓慢碾平，几乎不产生杂音。

詹姆斯绕至侧方掩体后，看清那名守方士兵依旧紧盯正面山路，枪托抵肩专注警戒。他蹲稳举起步枪，准星对准对方侧后，僵持两秒没有扣动扳机。墨菲从另一侧快速冲出，枪口直接抵住对方后背。那人身体一僵，缓缓放下手中枪械。

“所属队伍？”墨菲冷声发问。

对方扫了眼墨菲手臂的攻方袖标，又低头看自己守方标识，低声回应：“守方。”随即把枪械平铺地面。

墨菲俯身翻出对方胸前编号牌：“演习判定淘汰，交出单兵电台。”

那人递出电台，墨菲起身拍掉膝盖尘土：“走，继续向上推进，这部电台留作备用，不主动干扰敌方频段。”

一路向上突进，天色微微放亮，山间大雾依旧浓稠，白茫茫裹住整片采石场高地。高处隐约飘来交谈声，音量微弱，听不清对话内容。墨菲停步躲在巨石后方，铺开地形图，蒙红布手电筒微弱红光落在纸面，指尖比对坐标。

“采石场高地就在上方，直线距离五十米。”

四人迅速分散，各自就近寻找天然掩体。詹姆斯卧倒在一截枯树干后方，步枪架稳瞄准上坡。雾气浓度起伏不定，高地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电台里持续传来守方队内呼叫：“右路小队汇报位置。”连续两遍呼叫，始终没有应答。片刻后一道模糊嗓音响起：“侦测到左路五十米下方，有攻方活动痕迹。”

詹姆斯指尖贴紧扳机护圈，保持瞄准姿态静候时机。十五分钟过后，山间雾气稍稍散去一层，采石场轮廓清晰浮现，石块堆砌简易防御工事，沙袋后方至少埋伏三名守方士兵。

墨菲的低语从身侧掩体传来：“你锁定右侧目标，等你枪响，我们同步全线突击。”

詹姆斯调整呼吸节奏，准星稳稳锁死右侧沙袋后的人影，直线距离四十米，雾气持续流动，视野像蒙着一层不断晃动的薄纱，靶影忽明忽暗。他耐著性子等待，直至雾气短暂散开、准星完全稳定的一瞬。

雾气再度淡去，那人肩膀倚靠沙袋，头部转向左侧，完全疏于防范下方。詹姆斯屏住呼吸，轻轻扣下扳机。

枪声撞击石壁反弹回荡，音量比平地更为震耳。沙袋后的人影立刻俯身规避，规避动作无关胜负，只是演习规范。枪声就是进攻信号，墨菲从左侧陡坡突进，德州加西亚迂回右侧包抄，威尔逊殿后掩护，詹姆斯紧随其后冲上高地。

采石场坡面陡峭松散，脚下碎石不停滑落，每一步都要稳住重心才能不打滑。四面八方接连响起空包弹枪响，分不清敌我方位，只看见沙袋后的守方士兵接连判定淘汰，俯身离场。

高地最高处，仅剩刘易斯一人。

他独自站在巨型平整石块顶端，枪口朝下对准进攻路线，却迟迟没有开枪。看见冲上来的詹姆斯，他手腕微转，枪口刻意偏移，错开詹姆斯身前十多度，没有对准目标。詹姆斯没有举枪瞄准，径直快步登上巨石平台，站到刘易斯对面。

“你们输了。”詹姆斯平静开口。

刘易斯静静凝视他片刻，沉默俯身，将步枪平整放在石块表面，低声应道：“嗯。”

守方上尉快步登上高地核对人员，确认阵地失守后抬腕看表，高声宣布：“攻方成功占领采石场，总用时四小时二十分钟，本次综合演习结束。”

返程下山时天光彻底大亮，山间大雾消散大半。詹姆斯背着空置电台走在林间小路，林间鸟鸣、风吹树梢的声响尽数恢复，先前整片山林死寂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墨菲走在他身侧，沿路捡拾地上空包弹弹壳，逐一揣进口袋。

“刚才那一枪，打得很准。”墨菲开口评价。

“只是碰巧赶上雾散，运气而已。”

“运气也要抓得住机会，你把握住了。”墨菲把最后一枚弹壳收好。

詹姆斯没有再接话，稳步向前行走。肩头背带勒出的红痕依旧隐隐发胀，只是皮肤早已习惯长时间负重摩擦，痛感淡了许多。

一行人走出林地，朝阳高悬半空，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路面投下斑驳亮斑。詹姆斯迈步踩过一块块光斑，地面影子随脚步忽长忽短，仿佛整条道路都在跟着自己晃动。

回到宿舍，刘易斯早已先行归屋，独自坐在床边慢条斯理脱作战靴。詹姆斯挨着他身旁坐下，手掌搭在膝盖，安静等候，许久没有出声。最终还是刘易斯率先打破沉默。

“方才瞄准我的时候，你停了多久？”

“没僵持多长，雾散就扣了扳机。”

“等于没刻意瞄准。”刘易斯把第一只靴子摆在床脚，“你向来都是这样，抓准一瞬时机就出手。”

詹姆斯侧头望向他的侧脸，刘易斯的目光落在鞋面鞋带之上，没有抬眼对视。

窗外微风掀起窗帘一角，轻轻鼓胀又落下，远处海浪声绵长清晰，隔着整片营地依旧能听见。

“刘易斯。”

“嗯。”

“你们守方一共六人。”

“没错，六名守方，对阵十二名攻方。”

“你们硬生生守住四小时二十分钟。”

刘易斯沉默不语，脱完第二只靴子平躺上床，目光投向天花板那道贯穿顶灯到窗边的裂缝：“下次换你守高地，我来进攻。”

“可以。”

刘易斯不再言语，闭目休憩。詹姆斯也躺回自己床铺，手指舒展搭在枕边。肩头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那种持续紧绷的酸胀一点点化开，如同远航靠岸的船只，浪涛还在缓缓波动，船体却不再漂泊前行。

走廊传来路过新兵轻柔的脚步声，窗外海浪顺着窗缝钻进来，一下一下，和往日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詹姆斯缓缓闭上双眼。今日枪声、林间潜行、采石场高地的缠斗一幕幕掠过脑海，可心底最清晰的画面，却是刘易斯平静放下步枪的瞬间。没有不甘、没有争执，坦然接受失利，仿佛从演习打响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这般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