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父亲

第41章 父亲十月的一个周末，詹姆斯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吉米，你下周能回来一趟吗？”母亲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命令的语气，像是在忍耐著什么。詹姆斯握着手机，停了一秒。

“怎么了？”

“你父亲要做一个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但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

“什么手术？”

“心脏搭桥。”

詹姆斯靠在书桌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红砖墙。墙上的枯藤已经变成深红色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著了火。

“我明天回去。”他说。

“不用明天，下周就行。”

“我明天回去。”

他挂了电话，打开电脑，订了一张明天一早的火车票。然后他给帕特南发了一封邮件，说家里有事，下周的课可能上不了。帕特南的回复很快就到了：“回去吧，课的事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收拾了一个小包。杰克从客厅探过头来，看到他往包里塞衣服。

“你要出门？”

“回纽约，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爸要动手术。”

杰克的表情变了。“严重吗？”

“心脏搭桥。不算小，但医生说能处理。”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那你早点睡。”

詹姆斯没有早点睡。他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想给父亲发一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删了又删。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明天回来。”

父亲的回复比他想的快：“不用，忙你的。”

詹姆斯看着那五个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他坐早班火车回了纽约。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他看着窗外，树、房子、工厂，和每次一样的风景。但他这次看的时候，觉得那些东西都很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看着詹姆斯，抱了他很久。

“他在楼上。”

詹姆斯上楼，推开卧室的门。父亲靠在床上，半躺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穿着一件病号服——是家里的，深蓝色的，领口有些松。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看着他。

“妈让我回来的。”

“她总是大惊小怪。”

詹姆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父亲伸出手，詹姆斯握住了。父亲的手很干，骨节分明，力道比从前轻了很多。

“什么时候手术？”詹姆斯问。

“周三。”

“什么医院？”

“长老会，哥伦比亚那个。”

“谁主刀？”

“一个叫弗里德曼的医生，做这个做了二十年了。”

詹姆斯点了点头。他看着父亲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在病床前说话的人。

父亲先开口了。“你的那个搜索引擎公司，怎么样了？”

“还在。泡沫破了对他们有影响，但不大。他们没有上市，没有股价的压力。”

“那就好。”

“爸，你别说公司的事了。”

“那说什么？说你哥？”

“说说你。”

父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说的。身体不行了，需要做手术，做好了继续活，做不好就不活了。很简单。”

“这一点都不简单！”

父亲并没有反驳。

泰德周三早上到的。他开了一整夜的车，从华盛顿到纽约，凌晨五点出发，九点到了医院。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睡好。

“爸。”他站在病房门口，声音有点哑。

“来了？”

“来了。”

泰德走到床边，看了看父亲的脸，又看了看床头的心电图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数字显示心率七十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开了一夜的车？”詹姆斯问。

“没有。五点出发的。”

“那也开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不算什么。”

手术在上午十一点开始。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没事的”。母亲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泰德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詹姆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

他们等了五个多小时。

走廊里的椅子很硬，坐着不舒服。母亲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停车场。泰德一直坐着，低着头，像是在看地板，又像是在想事情。詹姆斯去楼下的咖啡机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母亲，一杯给泰德。母亲没喝，放在椅子扶手上，凉了。泰德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下午四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弗里德曼医生走出来，戴着手术帽，口罩挂在脖子上。他的手术衣上沾著一些深色的痕迹，詹姆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搭了三根桥，心脏功能没有受损。他现在在恢复室，麻药还没有退。你们可以去看他，但只能一个人进。”

母亲进去了。泰德和詹姆斯站在走廊里。

泰德靠着墙，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盯着手术室的门，像是在等它再打开。詹姆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脚步声踩在地板上，轻轻的，很快。

“你饿了吗？”詹姆斯问。

“不饿。”

“我饿了。”

“那你先去吃。”

詹姆斯没有去。他站在那里，和泰德一起等著。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母亲出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泰德和詹姆斯，说了一句“他醒了”，然后走到走廊尽头，坐在那把硬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泰德进去了。詹姆斯等在门口。

走廊的窗户对着东河。河面上有船，不大。太阳正在落山，把河水染成了橘色。他看着那条船，看着它从河的这头开到那头，然后消失在一座桥的后面。

泰德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他说想见你。”

詹姆斯走进去。

恢复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的灯亮着。父亲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胸口缠着纱布。他的脸比手术前更白了，嘴唇上有一层干皮。他的眼睛闭着，听到脚步声走来，睁开了双眼。

“吉米。”

“爸。”

詹姆斯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父亲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来了。”

“你哥也来了。”

“对。”

父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吉米，有些话我本来想以后再跟你说。但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有以后。”

“我是说万一。”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毕业后要去海军，我不拦你。你从政，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别为了证明什么去做一件事。为你自己。”

詹姆斯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父亲又闭了一下眼睛。这次闭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詹姆斯以为他睡着了。

“你那个搜索引擎公司，”父亲说，“别卖。”

詹姆斯愣了一下。“什么？”

“别卖，留着，它会涨的。”

“爸，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跟你学的，你当年投它的时候，不也不知道吗？”

詹姆斯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有些很深，有些很浅。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清楚了。

“好，不卖。”他说。

父亲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拍了拍詹姆斯的手背，很轻。

“行了，你先出去吧。让你妈进来。”

詹姆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闭上眼睛了。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母亲站了起来，擦了擦眼睛，走进了恢复室。

泰德还靠着墙站着。

“他让我别卖谷歌。”詹姆斯说。

泰德看着他，“他没说让你别当兵？”

“没有。”

“那就是他同意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有点刺眼。河面上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户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们两个人。詹姆斯看着那扇黑色的窗户，看到了自己的脸，还有泰德的脸。两张脸很像，但不一样的是泰德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他的脸上多了别的东西。

“走吧，”泰德说，“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他们下了楼，走出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味道。泰德走在前面，詹姆斯跟在后面。

“去哪吃？”泰德问。

“随便。”

“那就街角那家。”

他们走过了一个路口，两个路口。街角有一家小馆子，里面亮着黄色的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几张空桌子。泰德推门进去，詹姆斯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