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泡沫

2000年一月，波士顿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詹姆斯返校那天，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铁轨被雪盖住了，铲雪车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清出一条路。他坐在候车厅里，旁边是一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女人，小孩在地上爬来爬去，哭闹声此起彼伏。他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写不下去。太吵了。

到了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哈佛园的雪堆得半人高，铲雪车在主干道上开出了一条窄窄的路，只能走一个人。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也拖着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杰克已经在宿舍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短袖，外面零下十度。詹姆斯看着他，觉得他脑子可能冻坏了。

“你不冷？”

“屋里热的很。”杰克侧身让他进去。客厅的暖气烧得很足，温度至少有二十五度，詹姆斯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你把暖气开这么高？”

“这样舒服。”

新学期开始了。

詹姆斯的课表和大同小异。帕特南的研讨课还在继续，这次是第四个学期了。八个人变成了七个人，有一个人退学了，去了商学院。帕特南说了一句“人各有志”，然后继续上课。主题这学期是“民主与市场”，读的是关于转型国家的研究。詹姆斯觉得这个主题离美国远了一点，但帕特南说“看别人怎么搞砸的，比自己瞎琢磨有用”。

一月的第三周，佩奇发来了融资的具体安排。估值两千万美金，詹姆斯跟十万。他打开账户看了一眼，亚马逊的股价还在涨，已经突破了六十五块。他的持仓市值接近三十五万。他算了算，如果现在卖掉一万股，能套出六万多。但他没有卖。

他给艾伦打了电话。“谷歌那轮的钱，从亚马逊的持仓里出。卖一万股。”

艾伦沉默了两秒。“你确定？现在亚马逊涨得这么好。”

“我确定。”

“你觉得谷歌会比亚马逊好？”

“不会。但我需要分散。”

艾伦没有再多说。他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卖了。成交价六十五块三。一万股，扣完手续费，到手六十四万多。”

詹姆斯愣了一下。“你说多少？”

“六十四万多。你成本低，所以感觉赚了很多。其实也就那样。”

六十四万多。他花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从十五万做到了六十四万。加上谷歌的十八万成本，他的总投入是三十三万。现在光亚马逊的现金就翻倍了，谷歌的估值翻了快十倍。他知道这个数字在泡沫年代不算什么。有人在三个月内从十万做到一百万。他做得不算快。但他是用脑子做的，不是用运气。

他给佩奇打了十万。剩下的五十多万，他留了二十万现金，又买回了大概五千股的亚马逊。买回来的时候股价六十六块。比卖的时候贵了七毛钱。艾伦说他失心疯了。他说不是疯，是对亚马逊有信心。

艾伦没再说什么。

二月，互联网泡沫还在膨胀。纳斯达克指数突破了四千点，每天都在创新高。电视上到处是科技股的投资广告，有个广告说“你现在不买，十年后会后悔”。詹姆斯每次看到这个广告，都会想到十年后的确会后悔，但后悔的不是没买，是买在了高点。他知道泡沫会在三月到顶，然后崩盘。但他没有卖。并不是因为他不想逃顶，是因为他逃不掉。他不知道哪一天是最高点。如果现在卖了，也许还能在崩盘之前买回来。但他不想赌那个时间差。

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策略：拿着。不卖。崩盘了也不卖。因为他买的不是股票，是公司。亚马逊和谷歌不会因为股价跌了就倒闭。这是他在笔记本上写给自己的话。他写了三遍。

三月，帕特南的课上，有人在讨论俄罗斯的转型。

“俄罗斯的民主为什么会失败？”帕特南问。

有人说是因为经济太差，有人说是因为没有民主传统，有人说是因为西方援助不够。轮到詹姆斯的时候，他说：“因为没有人在乎。叶利钦在乎的是权力，寡头在乎的是钱，老百姓在乎的是能不能吃饱。没有人真的在乎民主制度本身。所以它死了。”

教室安静了一下。

帕特南看着他。“你觉得民主制度需要有人在乎？”

“需要。不是每个人都得在乎。但得有一部分人把它当回事。这部分人少了，制度就撑不住。”

“你说的这部分人是谁？”

“律师、记者、学者、法官。那些靠制度吃饭的人。他们最应该在乎。但如果他们也不在乎了，那就完了。”

帕特南没有评价。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向下一个学生。

三月十号，纳斯达克指数突破了五千点。詹姆斯在宿舍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三明治咬了一半，乾酪从边上挤了出来，掉在盘子上。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个数字，觉得有点不真实。五千点。四年前才一千点。四年翻了五倍。他知道这个数字很快会变成三千、两千、一千五。他放下三明治，把乾酪从盘子上捡起来，塞进嘴里。

三月十五号，纳斯达克开始跌了。不是暴跌，是慢慢跌。一天跌一两个点，然后反弹一下，再跌。电视上的分析师说这是“技术性调整”，说牛市还没结束。詹姆斯知道这是开始。

三月二十号，跌了百分之五。三月二十二号，跌了百分之三。三月二十四号，跌了百分之七。一周之内，纳斯达克从五千跌到了四千三。亚马逊的股价从六十五跌到了四十八。詹姆斯的持仓市值从五十多万缩水到了不到四十万。

艾伦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卖不卖？”

“不卖。”

“你确定？”

“确定。”

艾伦沉默了几秒。“行。那我就当你没打过这个电话。”

四月，泡沫继续破。纳斯达克跌破了四千。亚马逊跌到了三十五。詹姆斯的持仓市值回到了二十五万，比最高点腰斩，他关掉了账户，不再去看它。

帕特南在课上提到了股市。“你们有人在炒股吗？”

没有人举手。

“没有？”帕特南扫了一圈。“那你们比你们的教授聪明。我的退休金上个月蒸发了百分之二十。”

有人笑了。帕特南没有笑。

四月中旬，谷歌的融资完成了。詹姆斯收到了新的股权协议，上面写着他持有谷歌普通股的数量和占股比例。百分之二点三。比上一轮稀释了一点，但估值翻了快十倍。他在协议上签了字，寄了回去。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被他关掉了将近一个月的账户。亚马逊的股价三十五块。他的持仓市值二十四万。加上现金，总资产大概四十五万。比最高点少了将近一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拿起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句话：“泡沫破了。我还活着。”